第八十五章:小寒 (第2/3页)
的问题,要做搭桥手术。河生走进病房,看到孙大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是输液留下的淤青。
“老孙,你怎么搞的?”河生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老了,不中用了。”孙大勇笑了,笑容有些虚弱,但还带着他年轻时的豁达。
“你比我还年轻呢。”
“年轻什么?心脏不行了。医生说血管堵了三根,要搭桥。”孙大勇顿了顿,“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咱们造了航母,国家强大了。”
“是啊,值了。”孙大勇说,“老周走了,老李退休了,你我也老了。可是我们的航母还在,我们的国家还在。”
“对,还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河生,你什么时候退休的?我都忘了具体哪一天。”
“前年六月三十号。退休一年半了。”
“退休了好,好好享福。别像我,把身体搞垮了。”
“你好好养病,我还等你一起喝茶呢。”
“好。”
河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孙大勇。“这是我写的回忆录,送给你。”
孙大勇接过书,翻了翻。“行啊,河生,你还会写书。”
“瞎写的,你随便看看。”
“好,我慢慢看。”
七
1月15日,河生去了龙华殡仪馆,参加一位老同事的追悼会。老同事姓张,是第一艘航母电气系统的主管设计师,比他大五岁,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熬了不到半年就没了。追悼会在一间小厅里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当年一起共事的老同事。头发都白了,背都驼了,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吹弯的老树。
河生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黑白遗像。照片上的老张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船坞里拍照。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他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什么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解决。特别是电气系统的疑难杂症,别人搞不定的,他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出在哪。现在他六十三,走了,比河生还年轻。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孙大勇上次在病房里问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值。”他当时回答了,“虽然苦,但值。”现在他也这样回答,不假思索。
追悼会结束后,河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寒风凛冽,吹得他站不太稳。他想起了老张,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走了,可是他们的精神还在,他们的字还在,他们造的航母还在。
八
1月18日,陈溪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她考了全班第三名,年级前三十,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不少,在回家的地铁上就给河生打了电话。“爸爸,我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三十。”河生在电话那头笑着,声音里全是满足:“好,爸爸为你骄傲。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陈溪说,“我就是想让您知道。”
“好,爸爸知道了。”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心里美滋滋的。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双百分,跑回家抱着他说:“爸爸,我考了双百分。”他抱起她,转了好几圈,说:“好,爸爸给你买礼物。”她想要一个洋娃娃,他去淮海路挑了很久,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她抱着洋娃娃,笑得鼻子眼睛挤成一团。现在她长大了,不要洋娃娃了,不要礼物了。她只需要他的肯定,只需要他说一句“爸爸为你骄傲”。
晚上,陈溪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妈”。林雨燕从厨房跑出来,看到她,眼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溪笑了,“食堂吃不惯,但我每天多吃水果。”
“那也不能不吃主食。”林雨燕摸了摸她的脸,“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陈溪把书包放下,坐到沙发上,靠着河生。“爸爸,寒假我想去实习,找一家报社或者出版社,学习一下编辑和采访。以后想当记者,早点实践。”
“好,爸爸帮你问问。”
“不要您帮我,我自己找。您帮我问就没意思了,我自己投简历。”
河生笑了。“好,你自己找。”
九
1月20日,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可是上海今天并不太冷,气温零上五度,根本没有北方那种冻到骨子里的寒意。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他在黄河边长大,那里的冬天才叫冬天,零下十几度,白毛风刮起来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母亲说过——“大寒不寒,人马不安。”意思是冬天不冷,来年容易闹瘟疫。他现在不种地,不知道那些农谚还灵不灵。但他希望灵,希望今年没有瘟疫,没有灾害,没有战争。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李老师教他们写“大寒”两个字,他用大楷写了一幅,贴在黑板上,笔画粗壮,力道很沉。“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写‘大寒’要用重墨,不能轻飘飘的。字要有分量,像冬天的山石,压得住纸。”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寒”。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大寒”写好了,看起来很有分量,纸都被他的笔力压出了浅浅的痕迹。
李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不错,有力量。这个‘寒’字写得好,像是冬天的重担。”
河生点了点头,又写了一个“春”字。这个字他写得轻快了一些,笔画舒展,像是在岩石裂缝中探出头来的草芽。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没有人在路边停留。他走过一家花店,看到门口摆着几盆水仙,葱绿的叶子,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他买了一盆,准备带回家。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口,手揣在袖筒里,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不想说话。
水仙花是春节的象征,母亲说过——“水仙开了,年就到了。”
十
1月22日,方卫国从北京来上海了。河生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一个轮子坏了,拖着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卫国,你怎么来了?”河生接过他的皮箱。
“想你了。”方卫国笑了,“来看看你。”他笑着笑着,笑出了泪花。
河生看着他,心里的酸楚翻涌不休。“我也想你。”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浦东又起了好几栋新楼,前几年还没有。”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方卫国看着满桌的菜,笑了。“雨燕,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得人直流口水。”
“好吃你就多吃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写的那些书,别人读着过瘾,你自己熬着受苦。”
“吃得好。”方卫国咬了一口排骨,“没瘦。”
“还说不瘦?去年的照片你还圆润,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
方卫国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方卫国从皮箱里拿出几本书,送给河生。“这是我最近写的几本书,送给你。你好几本都有了,这几本是新印的,上面有我的签名。”他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咱俩在黄河边的合影,你还记得吗?”
河生接过照片,看到两个年轻人站在黄河边,穿着白衬衫,笑得灿烂。那是1985年,他们十八岁,高中毕业。他和方卫国站在黄河大堤上,背后是黄河和对面的邙山。
“记得。”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怎么会不记得。”
方卫国也哭了。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哭。
“卫国,咱们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老了。”方卫国说,“可是咱们的故事还在,咱们的书还在。你说值不值?”
“值。”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值”,然后同时笑了。
十一
1月25日,方卫国要回北京了。河生送他去火车站,帮他拎着皮箱。皮箱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林雨燕给他塞了不少东西,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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