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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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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小寒 (第3/3页)

做的香肠、腊肉、枣干,还有一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深灰色的,和河生那条一样。

    “卫国,你保重。”河生说。

    “你也是。”方卫国说,“别太累了,退休了就好好休息,少管那些闲事。该吃吃,该睡睡,该写就写,该歇就歇。”

    “好。”

    方卫国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话都已经说过了。

    方卫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他想起年轻时,他们一起在黄河边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背书,一起在前途未卜的夜晚仰望星空。方卫国的家在镇上,他在学校里住校,每隔几天就会骑着自行车来找他。他们坐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河水东流。方卫国说:“河生,将来我要当记者,写这个时代。”河生说:“我要当工程师,建设这个时代。”方卫国说:“那我们约定,谁也不要忘记。”河生说:“好。”

    现在,他们都实现了当年的约定。方卫国写了四十多年,河生造了二十多年。可他们都老了。

    十二

    1月27日,河生收到了陈溪寒假实习的录用通知。一家青少年报社录用她做实习编辑,每周三天,有补贴,不多,但够她自己坐地铁和吃饭。陈溪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通知在客厅里转圈,像小时候一样。

    “爸,妈,我找到实习了!”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河生说,“好好干,别怕吃苦。”

    “我不怕吃苦。”陈溪说,“像你一样。”

    “我有什么好学的?我就是个造航母的。”

    “造航母就是吃苦。你不怕苦,我也不怕。有其父必有其女。”

    河生笑了。

    晚上,陈溪在房间里准备实习的资料,陈江在书房里写论文。河生和林雨燕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打仗的。河生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些年,不也是“打仗”吗?没有硝烟的战场。图纸是武器,航母是阵地。

    “河生,你在想什么?”林雨燕问。

    “想以前的事。想那些年在船厂加班,常常见不到你们。”

    “都过去了。”林雨燕握住他的手,“现在你不是天天在家吗?”

    “对,天天在家。”河生说,“以后哪也不去,就在家守着你。”

    林雨燕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十三

    1月29日,河生去研究院开了最后一次顾问会。今年春节来得早,过完年研究院就正式启动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了。会开得很简短,李晓阳简单总结了这一年预研工作的成绩,布置了节后的任务。大家都盼着回家过年,归心似箭,心里早就飞回老家了。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各位同事,这一年辛苦了。第六艘航母的预研工作进展顺利,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明年任务更艰巨,希望大家继续努力,把第六艘航母造好。”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眼睛也花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以后研究院的事,我不一定天天来。但有需要,随时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掌声再次响起。

    李晓阳把河生送出大楼。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天寒地冻,泥土夯得铁硬。

    “陈总,节后您还来吗?”

    “来。”河生说,“不来干什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李晓阳笑了。“那节后见。”

    “节后见。”

    十四

    1月31日,一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一年又过去了,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周老师,想起所有已经走远的人。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5年1月31日,退休一年零七个月了。第六艘航母预研完成,回忆录出版,女儿考了全班第三,找到实习。日子一天天过去,有苦有乐,有失有得。这就是人生,平淡着,翻滚着。”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暮色中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像一棵巨大的发光的树,根扎在黄浦江两岸,枝叶伸向无边的夜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在船头哼唱的号子。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想,这声音一定能传到天上,传到母亲的耳朵里,告诉母亲,您放心,你儿子一切都好。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过大寒,走到立春,走到那棵枣树再次发芽。

    十五

    1月31日这天晚上,河生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没有月亮,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映成浑浊的橘色,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把台灯的光调暗了一些,在那支周老师送的毛笔上又加了一滴墨。屋里很静,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咕噜声,偶尔夹杂着楼下厨房排烟管送来的炒菜香味。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纸是周老师留下的,安徽泾县的红星牌,老纸了,质地绵韧,墨在上面走得特别顺。他要写一幅字,送给陈江,送给陈溪,送给所有年轻人。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他拿起笔,蘸足了墨,悬腕静息片刻,然后落笔。写的是岳飞《满江红》里的句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他一笔一笔地写,写得极慢,像是在用毛笔跟这张纸说一些很要紧的话。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黄河边,背这首诗的时候,德顺爷在旁边听着,听完摇了摇头说:“岳飞是个英雄,可惜生不逢时。”他问德顺爷什么是生不逢时,德顺爷说:“就是他想做的事,老天爷不让他做成。”河生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岳飞想收复失地,朝廷不让他干;他想造航母,造化让他干成了,干成了大半辈子。

    所以他这辈子,是生逢其时。

    这幅字写了将近一个小时。写好后他端详良久,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就像那些话终于找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江。不一会儿,陈江回了一条:“爸,谢谢您。我记住了。”他又转发给陈溪,陈溪回的是:“爸爸,你好文艺啊,比我像文科生。”

    河生笑了笑,把手机放下。他把那幅字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以后裱起来,挂在客厅,让来家里的人都看到。

    夜深了,家里的声音都静了下去。陈江的房间里灯灭了,陈溪也早就睡了,林雨燕在卧室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河生还不想睡,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一下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湿湿的,冷冷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胸腔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再过几天就是立春。春天的第一个节气,一年又要重新开始了。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立春一日,百草回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立了春,地就醒了。地一醒,根就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好像又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德顺爷去过的任何地方都远——从黄河到黄浦江,从黄浦江到太平洋。可是无论走多远,他的心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条河。

    远方的黄河,在这个隆冬的深夜,一定还在流。冰层下面,水不会停。就像他,就算已经退休了,就算头发白了,眼睛花了,可他的心不会停,他的字不会停。只要还写得动,他就会一直写下去——为周老师,为德顺爷,为母亲,为所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事。

    十六

    立春前一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锯掉的那根大枝,伤口已经愈合了,长出了新的树皮。明年春天一定能发新芽,说不定还能多结几个枣。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大哥的语气里有期盼,也有犹豫,“过年回来不?”

    “回。”河生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望着窗外的天空。它沉静着,灰蓝色,像一块洗净的旧布。干枯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再过几天,他就要回河南了。回到黄河边,回到那棵枣树下,回到母亲的坟前。在那片已经沉人水底的土地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根须之中,他会和大哥坐在一起,喝两杯酒,聊一聊那些过去了的人和事。他们会说——妈走了,爸走了,德顺爷走了,周老师也走了。可是枣树还在,铜铃还在,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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