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静静离去(大结局,下) (第3/3页)
话的。”希兰嗓音哽咽,终于猛地回头,闯入镜子的裂痕。
现在,只剩罗伊一人。
她静静地环绕打量着这空荡荡的排练室里的一切。
指挥台、水杯、谱架、琴盒、定音鼓、排练计划表、挂在置衣架上的毛衣
深深闭眼,深深吸气。
穿浅红色长款风衣的身影消失在镜中。
涟漪消散。
裂痕痊愈。
排练室彻底空了。
“午”的厅堂之中,所有画面开始加速流动,然后模糊,然后黯淡,光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黑色钢琴的轮廓。
寂静接管了一切。
有些人留下的水杯还有着一半的水面,定音鼓的鼓面在斜光里泛着柔和的哑白色,置衣架上那件谁忘记带走的浅灰色毛衣,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像一个未完的拥抱。
街头渐渐染上橘红,再沉淀为忧郁的蓝紫,乌夫兰赛尔的轮廓在严冬的暮色中清晰起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雪又开始下,从细碎的粉末变成漫天的鹅毛,无声地覆盖屋顶、街道、运河的驳船、教堂的拱顶,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雪层吸收,世界仿佛沉入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棉絮枕头。
直到午夜临近。
整座钢铁的城市连同其中所有的离别、等待、记忆与希望,一同沉入严冬最深的静默里,仿佛一个漫长的、关于重逢的梦,才刚要开始。
后来的一个海滨小城的一天,初夏的阳光很是慷慨,原光学派的厄黎赫特大学分会,光线透过高大的拱窗,将原木地板晒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混杂着庭院里紫藤与九重葛的花香。
小小的图书阅览室内,六双年轻的眼睛紧盯着前方那位身着浅红色长裙、束细长腰带、头发松松挽起的少女。
今天来到这里巡教的若依导师,虽然仅有十六七岁年纪,却是学派历史上最年轻的邃晓者,绝对的天才和传奇人物。
对于这些刚刚触摸到神秘世界边缘的年轻人而言,如果不是碰上学派总部的巡教安排,肯定是不够资格由若依来引导授课的,这是莫大的幸运,也是无形中沉甸甸的压力。
此刻,讲堂中央的小圆桌上,庇护神智的秘仪已经布置完毕,几个小巧的黄铜精油蒸发器环绕着特制的烛台组合,里面装着不同色泽的液体,散发出神秘、安宁、洁净的气息。
紫色光质液滴与纯露接触的刹那,整个装置仿佛被从内部点燃,氤氲出朦胧而神圣的光晕。
“放松,感受呼吸,让这秘氛成为你们的舟楫。”
若依的声音温柔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节奏。
年轻人们依言闭目,呼吸逐渐与室内秘氛的荡涤同步。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移涌一窥。
几乎是同时,六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轻颤。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有人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流露出本能的恐惧;有人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但握紧的手势又带着向往。
寂静持续了十几秒后。
“谈谈感受。”若依说道。
“我我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还在发抖,“太高,太远像站在悬崖边看无尽的深渊,又像被抛到星空之外如果再多望去一秒,我.我觉得自己会被彻底‘擦掉’。”她脸上残留着直面崇高的惊悸。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则眼神有些发直,按着自己的心口喃喃道:“不,我感觉到的是.呼唤。虽然很可怕,但那上面,有什么在呼唤我.非常强烈,让我想不顾一切地往上靠近。”
若依静静地听着,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年轻而惶惑的面孔,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痛楚与了然。
“这并非你们独有的感受。”
少女开口,将此前传授的基础隐知进一步扩展,声音比海风更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底。
“.因为在我们每个人的灵中,都含有最初从‘聚点’抛洒而出的神圣火花。”
“这是刻在灵深处的向往,也是刻骨铭心、落叶归根般的眷念。”
“若依导师。”先前那个女孩鼓起勇气问道,“既然世界的最高处是‘聚点’,相对低处是‘辉光’,那我们学派名字里面的‘原光’又是.”
这个问题让其他几人也抬起了头,眼中充满求知与好奇。
“那是更伟大的尘世中的辉光。”少女淡淡笑着,指尖拂过温暖的木制窗棂。
刚接触了控梦法和移涌概念的新人们仍是有些茫然。
“对于刚刚窥见门径的你们来说,只需知道,等你们成为正式会员后,‘原光’会是你们要研习的那位最重要的见证之主就行了。”
课程在一种宁静而略带怅惘的氛围中结束,学派的几位准会员一一道别,眼神里满是对这位年轻少女的倾慕,阅览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阳光、花香,和海浪永无休止的遥远低吟。
光洒在房间内,渗透进织物里,滴落在皮肤上。
若依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几乎让人落泪的疲惫和安宁。
“尊敬的若依导师”门被咚咚敲了两声,一位教授模样的老者恭敬推开一小道缝,“接下来的巡教行程您看是”
“我想先休息一会。”
少女伏到了桌面上,侧着脸,枕着手臂。
她舒展着自己的身躯,像一只终于寻到了安全角落的猫,凑到窗棂旁的、桌面上的最温暖的那片金黄处。
阅览室的上方隐约飘来一支曲调,似乎是有些人在排练。
不常见的室内乐组合,弦乐四重奏加一把竖琴,便是记忆深处的那个乐章配器的全部,旋律真挚、柔情,偶有忧郁伤感的线条隐伏,但最终都是一片明丽的光。
光抚过她的发丝,在她睫毛上跳跃,为脸颊镀上金边,又将她的脊背熨帖得滚烫。
“我们拜请‘原光’,旧日的音乐家,创世的第一因。”
“寂静的爱者,亲见的代价,已逝的和弦,未竟的邀约。”
“三者不计之基石,群星信标之灯塔,永无止息之回响,极夜孤存之微光。”
意识逐渐倦怠的若依心中轻声呢喃。
偶然,云层变幻,桌面上的阳光暂时被阴影取代,但很快就会重归金色的暖意融融。
这同样是最明朗的夏日。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又迅速被温度蒸干,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少女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灵性在启示与暖意中逐渐漂浮、模糊,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远处的海湾碧蓝如洗,帆影点点,更远处的天空澄澈无垠,云朵微碎,光已落在每一个蜷缩的、等待的、前行的人身上。
永恒地。
宁静地。
温暖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