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血誓 (第3/3页)
:“你杀了我的父亲,我凭什么降?”他说:“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她降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想知道,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三年过去了。她知道了。但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什么时候从“想知道”变成了“想跟着”。
“惠通,你总是能说出一些让我想不到的话。”
“因为臣是殿下的刀。”高惠通说,“刀不会说话,只会砍人。但砍人的时候,刀知道自己在砍谁。”
两人沉默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时间像酒一样,被一点一点喝掉。高惠通数着更漏的声音。一百零七下。一百零八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只是不想停下来。
“惠通,”李世民忽然说,“如果我活着回来,我就娶你。”
高惠通的手一颤。杯中的残酒晃了一下,在月光里碎成一片。
“殿下……”
“这是承诺。”李世民看着她,“不是玩笑。”
“殿下,您醉了。”
“我没醉。”李世民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高惠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怕的不是承诺,是自己会信。她见过太多承诺。父亲的,将军的,那些在她面前跪下又在她背后拔刀的人的。承诺是这世上最轻的东西,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此刻,她感觉那片羽毛落在心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殿下,臣只是一把刀。刀不能有感情。”
“谁说的?”李世民起身,走到她面前,“刀为什么不能有感情?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感情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只手很暖,有酒气,有墨香,还有一些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想起他的手。握刀的手,握笔的手,在朝堂上拍案的手,在战场上挥旗的手。此刻,这只手托着她的脸,轻得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惠通,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刀刻进木头,“如果明日我活着回来,我就娶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史官怎么写,不管天下人怎么看。我李世民,说到做到。”
高惠通看着他。看着那眼中的坚定,和温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那酸涩从胸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说“好”,想说“我等你”,想说“殿下不要说这种话”。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就是承诺,承诺就是软肋,软肋就是死穴。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您是秦王,是未来的皇帝。臣是夏国的郡主,是败军之将的女儿。臣手上沾满了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您娶了臣,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会怎么写?”
“我不在乎。”
“臣在乎。”高惠通起身,退后一步。她需要这一步的距离。需要这半步的清醒。她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让阴影遮住自己的脸,“臣宁愿殿下活着,做一个好皇帝。也不愿意殿下因为臣,背上骂名。”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移动,把他的表情从明亮切成晦暗,又从晦暗切回明亮。她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她从来都看不清。这是她最恨他的地方,也是她最……
“惠通,你总是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总是替别人想,从不替自己想。”
“因为臣是殿下的刀。”高惠通说,“刀不需要想。刀只需要砍。”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得让她疼。但她没有抽回。她让他握着,让那疼痛从指尖传到心脏,让那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
“惠通,等这一仗打完,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臣也有很多话,要对殿下说。”
“那就等打完再说。”
“好。”
李世民松开手,转身走到院门口。他的手从她的掌心抽离的时候,她感觉一阵空。那空不是手的空,是心的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带走了,留下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填上的洞。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惠通,明日,你要活着。”
“殿下也是。”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轻了,最后听不见了。但高惠通还是站着,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看着门外的黑暗,看着黑暗里她看不见的东西。
月亮又西沉了一些。更漏的声音还在响。滴答。滴答。
她走回石凳边,坐下。断骨刀还在手中,但她没有再看。她看着那两只酒杯,看着那只刻着鹤的铜壶,看着李世民坐过的石凳。石凳上还有余温,很淡,正在散去。
“世民,”她在心里默默说,“我等你。”
她没有说出口。这三个字太重,重得她扛不起。但她在心里说了。说了一遍,又一遍。像磨刀一样,磨得锋利,磨得发烫,磨得在心上刻出一道痕。
夜风又起。老梅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扭曲。高惠通没有动。她坐在月光里,坐在阴影里,坐在即将到来的黎明之前最黑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很遥远,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天快亮了。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