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烧山 (第3/3页)
冲进去,一把抓起一个矿工的胳膊,把他拖了出来。又冲进去,又拖出来一个。又冲进去,又拖出来一个。他拖了十几个,拖到腿软了,手抖了,喘不上气了。
石头和石柱跟着他一起拖,不说话,不说话。他们拖着拖着,火就烧到了工棚门口。石根生还想冲进去,石头拉住他。“来不及了!里面没人了!”石根生看着那间被火吞没的工棚,看着那些在火里化成了灰的被褥、碗筷、竹片。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疼那些没来得及拿出来的东西,疼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的人。
小梅跑到西面矿场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矿道口。矿工们从矿道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爬出来,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梅蹲下来,扶着他们的肩膀,一个一个地数。数到一个,就说一声“走,往南面跑,河那边”。数到一个,就说一声。数到一百多个,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她用手指着南面,用手指着那条河。矿工们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红红的、肿肿的、但不再流泪的眼睛,往南面跑,往河那边跑。
陈望带着不能打的人,先撤到了南面。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从火海里跑出来的人。他们有的衣服烧焦了,有的头发烧没了,有的脸上烧起了泡。他们蹲在河边,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浇。水是凉的,浇在烫伤的脸上,嘶嘶地响,像有人在哭泣。
陈望蹲下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撕成布条,给他们包扎。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布条缠不紧。他缠了又掉,掉了又缠。缠着缠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疼,是恨。恨自己老了,没用了。年轻的时候,他能跑,能跳,能扛。现在他连布条都缠不紧。他没用了。
火烧了三天三夜。竹子烧了,竹叶烧了,竹根在地下,烧不到。根在土里,在黑暗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看不到,就烧不到。烧不到,就还在。
沈安澜站在南面的河边,看着对岸的火。火还在烧,但烧不过来了。河不宽,水不深,但火过不来。火怕水,水克火。克住了,就过不来了。过不来,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赢了。
她身后站着两千多个人。不是一千多,是两千多。矿工、码头工人、贫民窟的人、菜市场的人、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面孔模糊的、在苍梧星上被碾碎了又碾碎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旗不红,灯不亮,河不宽。但够了。
“竹子烧了。”沈安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根还在。根在,笋就会长。笋长了,就是竹子。竹子站住了,就是竹林。竹林不倒,根就不死。根不死,明年还有新笋。年年有,岁岁有。代代有。”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脸。
“我们就是笋。破土了,就是竹子。站住了,就是竹林。领主的火,烧了我们的竹子,烧不到我们的根。根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旗就在。旗在,赤星就在。”
没有人说话。两千多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个站在旗下面的女孩。她不高,不壮,不大。但她站在那里,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她站着,他们就不怕。不怕,就站得住。站得住,就不倒。
火灭了。烧了三天三夜,灭了。竹海变成了一片焦土,竹子倒了,竹叶飞了,地黑了。但根在地下,在黑暗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看不到,就还在。
沈安澜走在焦土上,脚下是灰,灰是热的,热得她鞋底发烫。她蹲下来,用手扒开灰,扒开土,扒到根。根是黄的,硬的,没有被烧焦。她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根活着。活着,就能长。长了,就是竹子。竹子站住了,就是竹林。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河边。两千多个人站在那里,等她。她走到旗下面,伸出手,摸了摸旗杆。竹竿不粗,不高,不直。但旗在上面飘着,红红的,在晨光中像一团火。火不大,但很烈。烈得刺眼。
旗在。人在。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