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雪落无声 (第2/3页)
他问。
邱莹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雪落在她的围巾上,落在他外套的帽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那些空隙很小,小到一片雪落进去要花很长的时间,要在空中飘很久,要绕过很多障碍才能到达地面。但雪是不会放弃的,雪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不管路途多曲折,不管风往哪个方向吹,它都会落在它应该落的地方。
“我许的愿是——我希望你能说出你想说的话。不是用纸条,不是用手机,不是用钢琴。是用嘴,用你的声音,用你自己的方式。说给我听。说多久都没关系。说多慢都没关系。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些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的、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还在组织语言的、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的字上面。每一个字都被雪覆盖了。雪是冷的,但它盖住的东西不会坏,不会腐烂,不会消失。雪化了之后,那些字还在,一个字都不会少。
李元郑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他的喉咙在动,喉结上下滚动,像一个在吞咽什么的人。想说话,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她许的那个愿望他已经听到了,在她许愿的那一刻就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别的地方——用心脏,用血管,用那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她的每一个瞬间,用那些在琴键上反复敲击同一个音符直到声音和心跳合成一个频率的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他有话要说,他一直都有话要说,他不是不会说,他是在等一个不会催他、不会笑他、不会在他卡住的时候帮他说完的人。
“莹莹。我……我……有……话……要说。”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嗯。我听着。”
雪落在她的嘴唇上,融化了,变成一滴水。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掉那滴水,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回口袋。
“我……我小时候……以为……以为我……永远不会……谈恋爱。因为……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听我……说话。没有人……有耐心。没有人……不嫌我……烦。我……我外婆……是第一个。你……你是第二个。”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紧张,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决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连日记本都没有完全记录过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全部给她。一片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睛,雪就挂在那里,就在睫毛的尖端,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随时会掉下来的眼泪。但他没有哭,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亮的,像雪地反射阳光的那种亮,不是刺眼的,是温柔的,是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
“你……你跟我说……‘你不用着急,你慢慢说,我等着’。那一天……那一天我就……就决定了。不管……不管以后……以后怎么样。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不管……我们能不能……在一起。我都……我都……要把你……当成我……最重要的人。一辈子……最、最重要的。”
他说完了。邱莹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但最终没有掉下来。不是忍住了,是在那一刻,她觉得不应该用眼泪来回应他的话——他说了那么多,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把那些藏在最深处、最柔软、最怕被人看到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她不哭是因为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她也不想哭。她要和他一样,用干的、亮的、不会模糊的眼睛看着他,让他知道她听到了。
“你说完了?”她问。
他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雪的气息、冷的气息、冬天最深处才有的那种干净到几乎没有味道的气息,深深地吸进肺里。
“李元郑,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不是‘最好的人之一’,是最好。没有之一。你不需要会说话。你不需要考第一名。你不需要会弹肖邦。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需要是你。你在,我就觉得很好。你在,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可以待下去的。你在,我就觉得冬天不冷,雪很好看。”
她说完了。
雪下得更大了。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团一团地、一簇一簇地、像是天上的云被撕碎了往下扔一样。大片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碰撞、融合,变成更大的雪花,更大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天台上,落在花盆上,落在铁栏杆上,落在塑料薄膜做的暖棚上。暖棚的薄膜被雪压得有些凹陷,凹陷的地方积了更多的雪,薄膜在雪的重量下发出细微的、像要被撕裂的声响。但没有被撕裂。那些被铁丝撑起来的、被石头压住边角的、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薄膜,撑住了。
邱莹莹蹲在暖棚前面,拂掉薄膜上的雪。雪落在地上,薄膜露了出来,透过薄膜可以看到里面的满天星。小白花在雪的包围中依然开着,花瓣上没有雪,暖棚把雪挡住了,把冷空气也挡住了一些。花在里面暖暖的,亮亮的,像一个小小的、被保护得很好的、还不知道外面在下雪的、还在做春天的梦的世界。
李元郑蹲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拂雪。两个人的手在薄膜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手印留在薄膜上,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脚印,并排的,不远不近,一直延伸到远方。
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六角形的,每一瓣都清晰可见。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睫毛的弧度往下流,流到眼角,流到脸颊上。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把那滴水擦掉了。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也很轻,“下雪的时候,如果有人帮你擦掉眼角的雪水,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因为雪水很冷,帮你擦的人不怕冷。不怕冷的人,就是在乎你的人。”
李元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谁说的?”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背很凉,掌心很暖。
“我说的,刚编的。”
“那……那我也……编一个。”
邱莹莹点头,看着他,等他说。
“下雪的时候,如果有人愿意跟你一起站在雪里,不戴帽子,不撑伞,头发白了也不走,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人。因为雪很冷,但她不走。不走,就是因为……因为你在。”
他伸出手,拂掉她肩头的雪,雪落在地上,肩头的校服布料湿了一小片。
两个人蹲在暖棚前面,肩并着肩,手挨着手。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头发白了,白了也不走,雪停了也不走,天黑了也不走。
天快黑了,雪还没有停。
邱莹莹站起来,蹲太久腿有些麻。她扶着李元郑的手站稳,拍掉膝盖上的雪,拍掉衣服上的雪,拍掉口袋上那串钥匙上挂着的雪。铜钥匙、银钥匙、宿舍钥匙、花店钥匙,她一一拂过,最后她站起来,把校服最上面的扣子扣上,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现在刚好够——从两圈变成了三圈。三圈有些紧,紧到下巴不能完全埋在围巾里,只能埋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在冷空气里冻得有些发红。
“走吧。“
李元郑站起来,也拍了拍身上的雪,他把帽子从身后拉到头上。帽檐的灰色绒毛已经湿透了,一绺一绺地垂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
两个人并肩走过天台,走过花架,走过折叠桌,走过那排被雪覆盖的、还在开着的、没有谢的、也不会谢的满天星。风铃在他们走近的时候响了一声,铝片被雪打湿了,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不是那种清脆的、像星星碰撞的声音,是更沉更厚的、像两块木头在雪地里轻轻撞击的声音。声音变了,但还是风铃,还是那个风铃,还是会在他推开铁门的时候响,在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响,在他们一起走进去、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响。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关上了。“咔嗒”一声。钥匙在他们的口袋里——银色的在邱莹莹的口袋里,铜色的在李元郑的口袋里。两把钥匙,两扇门,两个天台。门都关着,但钥匙都在,想去的时候随时可以去。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推开花店的门时,街道上的一切都被雪盖住了——屋顶、树梢、停在路边的车、垃圾桶、电线杆、路灯、对面早餐摊的蒸笼。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同一种质地,同一种温度。世界被简化了,从彩色变成了黑白,从复杂变成了简单,从吵变成了安静。
邱莹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银色的钥匙,钥匙头上那片绿色的硅胶叶子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绿。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铜制的铃铛在雪光里闪了一下。她走进花店,把灯打开,把暖风机打开,把门口的雪扫到一边,把门外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搬进室内。有些花盆里的土冻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她把那些花盆放在暖风机旁边,让暖风慢慢地吹,让土慢慢地化冻,让那些被冻了一夜的根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知觉。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
他在做什么?也许在练琴,也许在写日记,也许在给天台上的花拂雪。也许也在想她。也许他的口袋里有那把铜色的钥匙,也许那把钥匙还挂着他外婆留下的那朵干花。那朵花在树脂里封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淡褐色,花瓣有些透明,能看到花瓣的每一条纹路。那些纹路是时间的痕迹,时间从那些纹路上流过,带走了颜色,但没有带走形状。
爷爷从楼上下来,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帽子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樱桃一样的毛球。他看到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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