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yetianlian.net
## 第十七章 雪落无声 (第1/3页)
# 星语花愿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南方的雪不常见,好几年才下一次,下的也不大,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天上撒盐,撒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薄一些,薄的地方能看到底下水泥地面的颜色,灰扑扑的,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像一杯被牛奶稀释了的咖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在下雪,不是盐,不是霰,是真正的、六角形的、落在手心里不会立刻融化、还能看清花瓣形状的雪。雪片不大,但很密,密到从教学楼三楼望出去,操场、花坛、老榕树、远处的街道和屋顶,全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不断往下落的、像一床正在被人从天上一点点放下来的被子一样的雪幕里。
邱莹莹站在教室的窗户前面,下巴搁在窗台上,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雾。她用食指在雾上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一个圆形的花心。花心的位置刚好对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榕树的枝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树枝被压得微微下垂,像一个在雪中站了很久、肩头落满了白、但没有抖掉、也不打算抖掉的人。她看着那朵用手指画在玻璃上的花,又看了看玻璃外面那棵被雪覆盖的榕树,忽然想起那个传说——在榕树下许愿的人,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她许过愿,在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在李元郑身边。她许的愿望没有告诉任何人。
成绩单在课桌上,被一本物理课本压着。她不想让风把成绩单吹走,也不想让别人一眼就看到她的排名和分数,但更深的、她没有对自己说的原因是——她还没有准备好。不是怕考得差,不是怕看到不理想的数字,是怕看到那个数字之后,心里会有一个声音说“你还可以更好”。她不害怕那个声音,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来准备接受“你还可以更好”这个事实。因为“还可以更好”意味着还要继续努力,意味着还没有到终点,意味着路还很长。她不是不想走了,她只是想在继续走之前,先停下来,看看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林薇从教室后面冲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她直接把成绩单拍在邱莹莹面前的课桌上,用力大到桌面震了一下,物理课本滑了一截,露出下面成绩单的一角。
“莹莹!莹莹!你数学——你数学——你猜你数学考了多少?”林薇的声音大到半个教室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们。
“多少?”
“七十八分!”林薇把成绩单从课本下面抽出来,举到邱莹莹眼前,手指戳着“数学”那一栏后面的数字,“七十八!比期中高了七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七分!你从不及格到七十八——”
邱莹莹看着那个数字,七十八。红色的,不是打印的红色,是老师用红笔写上去的红色,笔迹有些潦草,“7”写得像一把镰刀,“8”写得像两个叠在一起的圆圈,圆圈的接口处有一小段重叠的、颜色比旁边更深一些的红墨水。她看着那个七十八,没有笑,没有哭,没有做任何表情。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七十八。然后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我数学七十八。七十八。”她没有说“你猜”,没有加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的标点符号。就是“七十八”三个字,和它的重复。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他已经打好了那行字,就等她发过来。“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去看了。”“你又路过?”“嗯。”
邱莹莹盯着那个“嗯”字。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用“路过”这两个字来概括所有绕路来看她的行为,习惯了他把所有不想解释的、解释起来太长的、说出来会让耳朵变红的动机,都装进这简单的一个字里。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你猜。”“天台?”“嗯。”
雪还在下。
邱莹莹把成绩单叠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她穿上校服外套,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是浅灰色的,羊毛的,有些扎脖子,是去年冬天爷爷在夜市上买的,买的时候不知道是羊毛,洗了一次缩水了,变短了,绕两圈刚好够,绕三圈就不够。她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每走一步,都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不是“沙沙”的,是更轻更细的、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吃桑叶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窗户缝里、从门缝里、从墙壁的每一个可以透气的孔隙里钻进来,填满了整栋教学楼,填满了整个校园。
她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天台的铁栏杆上、花架的边缘上、折叠桌的桌面上、那些没有搬进室内的花盆的土面上,全都铺上了一层白色的、均匀的、像被子一样的雪。雪还在下,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粒一粒的,细小的,密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面粉,面粉从筛孔里漏下来,落在什么地方就停在什么地方,不滚不动,安安静静的。
李元郑站在天台中央,背对着她,面对着一排被雪覆盖的花盆。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外套的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肩头也落了一层。他没有戴帽子,头发上全是白色的雪粒,像一夜之间白了头。听到风铃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尖红红的,颧骨红红的,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被雪映的,像自己会发光。他看着邱莹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刚好够她看到的弧度。
“七十八。”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在重复她发给他的那三个字,用他的声音,用他的语调,用他那种慢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水汽和重量的方式。七。十。八。
邱莹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拂掉他头发上的雪。雪粒落在她的手心里,一开始还是固体,有棱有角的,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像沙子一样的触感。然后它们开始融化,从棱角开始变圆,从固体变成液体,从一粒雪变成一滴水。水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落在那层薄薄的雪上,雪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像眼泪一样的凹陷。
“你为什么不戴帽子?”她问。
他想了想,说:“忘了。”
“骗人。”
他看着她,没有否认。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拆穿了。他没有忘,他把帽子放在书包里,出门的时候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想着戴帽子会把头发压扁,压扁了不好看。不好看就没有人看了。没有人看了就不想戴了。
邱莹莹把他的帽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校服外套的帽子和衣服是连在一起的,不用从包里拿,就在身后。她把帽子拉起来,轻轻地、慢慢地盖在他的头上。帽子是深蓝色的,和他外套的颜色一样,帽子的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绒毛,绒毛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的,像一只被雨淋过的、还在倔强地昂着头的猫的尾巴。她把帽子的边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露在冷空气中的额头和耳朵。
“下次要戴。”她把帽子上的雪拍掉。
他把她的手从帽子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到他握着她的时候,掌心的温度一下子就传递过去了。凉和暖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交换着。
“你……你也……没戴。”他说。他没有说“下次要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邱莹莹笑了。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和从天而降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呼出的,哪些是天上下来的。所有的白气都一样的白,一样的轻,一样的一碰到皮肤就消失。围巾有些扎脖子,她缩了缩下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我们都不戴。”她说,“我们说好了,不怕冷。”李元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好”,没有点头。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放进了他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口袋很大,大到可以放进两只手。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在同一个口袋里,口袋里有他的手机、一张叠好的纸巾、一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有些蔫了的薄荷叶。薄荷叶贴着他们的手背,清凉的气息透过皮肤渗进去,像一股从冬天深处涌出来的、不会结冰的泉水。
雪还在下,没有变大也不变小,就是那种不大不小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的呼吸一样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落着。
两个人站在天台中央,站在雪里,帽子都没戴。头发上都落了雪,肩头都落了雪,睫毛上都挂着一层细小的、透明的、还没有来得及融化的冰晶。邱莹莹侧过头,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校服的布料和校服的布料在雪的湿气里变得有些潮湿,潮湿的布料贴在一起,发出一种轻微的、像两片叶子重叠在一起被风吹动时的声响。
满天星还在开。那些白色的小花被雪覆盖了一大半,花瓣上压着一层厚厚的雪,雪把花压弯了,花茎弯成了一道道弧形的、像弓一样的曲线。但花还在开,没有被压断,没有被冻死,花瓣在雪的重量下微微颤抖着。邱莹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花瓣上的雪拂掉。
雪落在地上,花露了出来。花瓣还是白的,比雪更白,白到发亮,白到像在发光。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她在心里放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来、但今天忽然觉得是时候说出来的事。
“李元郑,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她问。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蹲在雪地里的样子。
“在榕树下面。暑假前的那一天。我许了一个愿望,我没有告诉你,你也没有问我。你现在问我,我就告诉你。”他看着她发顶落满了雪,看着雪从她的发丝上滑落。
“你许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