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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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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惊蛰 (第3/3页)

味。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十一

    三月中旬,河生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李晓阳替他报的名。会议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主题是“海洋强国与航母发展”,来了很多人。

    河生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专家发言。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有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们讲航母的发展历程,讲海洋战略的演进,讲技术的前沿突破。每一条都在河生的生命里落过地。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轮到河生发言了。他走上讲台,台下响起了掌声。

    “各位专家,各位同仁。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是一个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退休了,还在做顾问。”他顿了顿,“我讲讲航母精神吧。”

    “什么是航母精神?我说的不一定对。就是一群普通人,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没有图纸,我们自己画;没有材料,我们自己造;没有技术,我们自己攻关。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直到把它造出来,开到海上去,开到深海远洋去。这就是航母精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台下静静地听着。

    “我老了,干不动了。但航母精神不会老,它在一代一代人手里传下去。我儿子也在造航母,他比我年轻,比我懂的多。我相信他。”

    掌声响起来,持续很久。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十二

    陈江最近被研究院派去大连出差,半个月。“广东舰”正在大连造船厂进行中期维护,他是结构专业的骨干,必须去现场。苏敏也出差了,去了武汉。

    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陈溪在学校,陈江在大连,苏敏在武汉。只剩两个老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河生,你说他们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林雨燕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哪样?”

    “老了,孩子不在身边。”

    “不会。”河生坐在她旁边,“现在交通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当年回老家,绿皮火车咣当一整夜。”

    林雨燕靠在他肩上。“你说江江什么时候跟苏敏结婚?结了婚,我就放心了。”

    “快了吧。”河生说,“等他出差回来。”

    “你打电话催催他。”

    “不能催。你越催他越不急。”

    林雨燕叹了口气。

    十三

    陈江出差期间,每天都会给苏敏打电话。电话里有时说得多,有时说得少。说不完的话剩下来,攒着,第二天继续说。

    河生有一天晚上起夜,路过陈江的房间时,听到门缝里传来压低的声音。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听不大清,只听到儿子的笑,闷闷的,像憋着怕被隔壁听见。他没敲门,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河生平静地说了一句:“昨天你打电话,声音太大了,我听见了。以后小点声,不丢人。”

    陈江的耳朵从底部一路红到尖。

    林雨燕在厨房里假装没听到,但她擦灶台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十四

    惊蛰过后的第三周,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包菜干。萝卜干、豆角干、茄子干,还有一小袋干黄花菜。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种的菜吃不完,晒干了给河生寄过来。上海买不到这些。

    信的最后几行字写得格外重:“河生,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我琢磨了好久,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好好活着,就是意义。”

    河生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大哥不识字,这封信是请邻居代写的。但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那包菜干,看了很久。菜干晒得干透,拿起来在阳光下晃一晃,是半透明的。他突然很想大哥。想把菜干泡软了炒一盘,端到大哥面前说一句:哥,你尝尝,我炒的。

    可他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十五

    陈江出差回来那天,河生去车站接他。高铁站人很多,河生站在到达口,举着写有“陈江”的牌子。他想起多年前接陈江从北京回来的样子——那时候陈江还在上大学,瘦瘦的,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朝自己挥手的姿势,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一转眼,他已经工作了,有女朋友了,快要成家了。

    陈江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推着行李箱。他看到河生,愣了一下。“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闲着也是闲着。”河生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你妈在家做饭呢,苏敏也在。”

    “苏敏来了?”陈江的眼睛亮了一下,脚下步速立刻快了几分。河生看着儿子加快的脚步,没有说破什么。

    回到家,苏敏正在厨房帮林雨燕洗菜。陈溪也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陈江一进门,先喊了“妈”,又喊了“爸”,目光就拐进厨房去。苏敏探出头来,朝他笑了笑。她手上还满是水珠,鬓边一缕头发湿了,贴在太阳穴上。他放下行李箱,没换鞋就走进了厨房。

    “你回来了。”苏敏的声音很轻。

    “回来了。”

    林雨燕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把锅铲翻得比平时响了不少。陈溪坐在客厅,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低头继续看杂志。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河生问起大连的事情,陈江简单汇报了几句——“广东舰”的中期维护进展顺利,结构检查没有发现重大问题,预计月底就能完工交付部队。苏敏也说了武汉的事情,她去参观了一家船舶配套厂。两人一说起来就停不住嘴,筷子夹着菜忘了送到嘴里,在饭碗和嘴边之间来来回回地上下比划。

    林雨燕看着他们,低声对河生说了一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河生没接话,只是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咽下去才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吃饭跟开会似的。”

    十六

    惊蛰将尽,春分在望。河生独自去了一趟堤岸。江边的一排柳树已经绿了,枝条垂下来,细长的叶子像少女的眉毛。许多人在堤上放风筝,五颜六色的,在春风中飘啊飘的。一个小孩的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堤下。孩子追了几步没追上,蹲在堤边的石阶上哇地哭了。河生走过去,帮他把风筝捡回来,线系好。

    “谢谢爷爷。”小孩子擦了眼泪,拿着风筝又跑开了。

    河生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个小孩越跑越远。德顺爷也带他放过风筝。用报纸糊的,尾巴很长,飞起来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德顺爷说风筝想要飞得高,线就得放得长。他把线放了很长,风筝飞到云里去了。德顺爷仰头看着,笑得开心。

    “德顺爷,线会不会断?”

    德顺爷把线头在手背上缠了两道。“不断。只要这根线在,风筝就丢不了。”

    十七

    春分前一天,陈江正式向苏敏求婚了。他不是在什么高档餐厅里求的,是在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晚上加完班,周围没人。他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不算很大的钻戒。他买这枚戒指用了他三个月工资,林雨燕知道价钱后念叨了好几天——太贵了,以后还要买房呢。河生没说贵不贵,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苏敏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来。陈江把戒指戴上去,手在抖,戴了两次才对准手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

    陈江把她抱起来转了两圈。监控摄像头在墙角亮着红灯,把一切录得清清楚楚。第二天,这段录像在研究院的同事群里传疯了。

    十八

    春分这天的清晨,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雾气薄了许多,对岸的楼房清晰起来,一栋一栋地戳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梧桐树已经绿了,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婴儿的手掌。墙角那棵石榴树,深红色的嫩叶已经展开了好几片。母亲说过,“春分春分,日夜平分。过了春分,白天就长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心造的——“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几十年来他把这句话走了无数遍。可是无论走多远,只要听到铜铃响,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走下去,走过春分,走过清明,走过谷雨,走到那棵枣树再次挂满红枣。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看着第六艘航母下水,看着陈江和苏敏结婚,看着陈溪考上大学,看着这个国家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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