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王者之路 (第3/3页)
阅完毕的竹简整齐码放在王凤案头,随即从袖中抽出另一份册子——他将大司马府账房自年初以来的所有出入项逐一对照少府标准铜斗重新折算,发现府上库房的实际存粮因历年来使用私斗收租造成了两成左右的累计误差。这些差额没能反映在旧账上,却直接影响到府中能否在汛期前多调拨一批余粮送往关东流民安置点。王凤看着他递上来的校准册子,沉默了好一阵才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王莽只答了一句:“伯父,王家的敌人不是外朝那些弹劾您的公卿,是关东那些连标准铜斗都没见过的郡县小吏。”
王凤死后,王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抢夺大司马的位置。他安安静静地为王凤守孝三年,恭谨一如往昔,暗中把王凤生前交办的最后一批少府档案整理完毕,连自己的离职交接清单也详细标注了尚未完成的各郡度量衡校验进度。三年后他重回朝堂,他叔父王根已老,王氏家族需要一个新的掌舵人。太后王政君——他的姑母——在麒麟殿召见了他。王政君看着这个穿着孝服、面容清瘦的侄子,问他王凤临终前对他说过什么。王莽说他让侄儿记住——受苦也有受苦的好处,比别人更清楚一斗粟到底多重。王政君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她苍老的面颊滑下来。几日后,中黄门持节至王莽府第,宣制诏以王莽为大司马。这一年,王莽三十七岁。
何成局收到这份观测报告时正在青云湖边用张海燕新调试的观测阵基接收好几位前线弟子同时发来的实时地脉波动数据。他把何米岚的报告逐条翻完,又把何米娜构建的那个从少府校算到府库校准、从侍药记录到情绪变量分析的完整行为模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对王莽的升迁速度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另一件事——何米岚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句备注,说王莽答复那个关于账簿归宿的问题时,何成局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语气平淡却暗藏着一丝只属于他个人的,极其微妙的笑意。
“他以为他在魏郡雪地里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法子只是校准了度量衡。他还不知道,他这辈子画在灶间墙上的第一张消耗表,和他往后要在未央宫案头铺开的全国田亩总账——用的是同一种只在末日以前存在于人间的公式。把这位大司马每一次校准数据的来源再往前推几代,看看他账本里那些秦制铁范的实测方法与萧何从咸阳抢救出来的原始图籍重合到什么程度。”
何米娜点头应下,将父亲的指令录入自己的任务列表,随即回头看了眼何米熙那批刚从元城以西一个被豪强兼并土地的村落里带出的流民名册。那个村子所有的成年男丁都被卖到骊山修陵,剩下的人挤在村口唯一一座还没被拆毁的社祠里,她在那群寒瑟瑟发抖的老弱中间替一个冻得直哭的小孩把露出的脚趾裹进破絮。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紧紧攥着那双冻红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王莽当年在她们乡亭校准铜斗时她刚嫁过来,陪嫁的一床新棉被就是用少交那两成冤枉粮换的;如今连那床棉被都被豪强收田租时扯走了,只剩一截被面被她藏在怀里,被面上绣的银花和这位银花姑娘袖口的花一模一样。
何米熙在社祠前的石阶上摊开名册,逐一登记下这批流民的姓名与籍贯,然后把其中一页撕下,托曲笙随物资调拨单一起转交何米岚。她说前些天她在长安城西一座废弃的观星台上与王莽见了一面,那个人现在每天半夜还在核算全国田亩校准表,推算的正是关东这一批被他漏掉的人。她要让哥哥告诉这位大司马——这一页不是他校准旧铜斗的公式,而是那些被他用旧公式漏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