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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王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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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王审知 (第2/3页)

   谭全播伸手把那坛米酒的泥封揭开,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涩中带着微甜。

    以前他嫌弃过这种浊酒寡淡如水,现在喝起来竟觉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搁在桌上,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

    伤心的劲儿早就过去了。

    卢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把锥心的痛尝够了。

    只不过到了他这个岁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不知道刘靖有没有收到虔州的急报,不知道援军还赶不赶得过来,不知道黎球这种疯狂的举动能撑几天。

    他就只是坐在这里,干等着。

    就像一个在客栈等车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干等着。

    他把那碗浊酒喝干,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里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宁国军大营。

    刘靖正在帅帐里批阅各州府送来的公文。

    桌上摞着七八份军报和政务,从夏粮征收到豫章的盐铁调拨,他向来亲力亲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帐外秋高气爽,营里隐隐传来投石车试射的闷响,围城战已经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里的楚军还在死守,双方的消耗就像两块磨盘对碾,拼的就是谁先耗光家底。

    门帘掀开,亲卫都头刘七快步走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节帅,虔州六百里加急。”

    刘靖抬起头,接过密信。

    帅帐里死一般寂静。

    刘靖看完密信,将其平拍在桌面上。

    他没有发火,甚至连平时常挂着的那丝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张脸瞬间沉得像结了冰,唯独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刘七跟在他身边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露出这么可怕的脸色。

    帐帘一掀,庄三儿大步流星跨进来。

    他本来是来汇报南门投石车校准的事,一进帐就察觉到一股森冷的杀气,帐里静得能听见帐篷布被秋风吹得鼓胀的声音。

    庄三儿猛地停住脚,跟着刘靖这些年,他太了解这人的脾气了,能让他脸色难看到这个地步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节帅?”

    庄三儿赶紧压低了嗓门。

    “出什么事了?”

    刘靖沉默了两三秒,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烂泥扶不上墙。”

    他捏起密信朝庄三儿扔了过去。“你自己看。”

    庄三儿一把接住,扫了几眼。

    他认字不多,但意思也差不多能明白。

    虔州衙内卢延昌丢下赣县往北跑了。

    九月二十日,叛将黎球带兵进入赣县,不战而胜。

    谭全播被抓。虔州六县全部落入黎球手里。

    庄三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这王八蛋该杀!”

    “两千七百号兵,谭公替他死守,他倒好,卷了金银财宝跑了!居然跑了!”

    他这一嗓子震得帐外都听见了。

    外头几个正要送公文的幕僚和武将互相看了一眼,赶紧快步走进来。

    袁袭是第二个看密报的,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阴沉下来。

    康博第三个看,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把信递给旁边的庞观。

    “出大事了。”

    康博语气沉稳,但压着火气。

    “卢延昌这一跑,整个虔州的防线全崩了。”

    “柴根儿现在正从郴州往大庾急行军,轻装上阵带的粮食不过五天,本来是想借虔州当跳板前后夹击黎球。”

    “可现在赣县丢了,黎球占了六个县有城有粮,柴根儿七千精锐一旦过了大庾岭,迎面就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后头没接应旁边没帮手,孤军深入,粮一断全得死在里头。”

    他转回身看向刘靖,没再多说,但里面的利害关系已经明摆着了。

    帅帐里一时死寂。

    庄三儿死死攥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像蚯蚓,咬牙切齿地说:“节帅,末将请命,带我手底下的兵马南下,先去砍了卢延昌的狗头!”

    “闭嘴。”

    刘靖冷冷发话。

    声音不高,庄三儿却立刻闭了嘴。

    帐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锐利的目光从巴陵移到衡州,又从衡州移到郴州,最后定格在赣县,过了大概十秒钟才开口。

    “传我军令。六百里加急,命柴根儿立刻掉头回衡州,一刻都不许耽搁。”

    庄三儿愣住了:“掉头?”

    “掉头。”

    刘靖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庄三儿急了:“节帅,柴根儿走到半道突然撤回来,虔州怎么办?黎球占了六个县,以后再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心里有数。”

    刘靖斜了他一眼。

    “七千精锐轻装上阵孤悬敌后,我要是不赶紧把他们叫回来,不出十天这七千兄弟就得给黎球陪葬。”

    “虔州丢了以后还能打回来,柴根儿这七千条人命要是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帐里的武将没人吭声。

    利害关系都明白,但心里那口恶气咽不下去。

    袁袭适时打破了死寂。

    他字字有力:“虔州丢了,麻烦远不止一个州。”

    “赣县往北顺着赣水能直逼豫章,往南翻过大庾岭便是岭南,往东越过武夷山即是闽地。”

    “黎球卡在这么个四战之地,等于在咱们后腰上死死钉了一根毒刺。以后要是想打岭南,陆路上就凭空多了一道天险。”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这也是好事。”

    “黎球这贼就是个无根的浮萍,他靠杀主公造反起家,全靠重赏喂着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虔州那种穷地方根本养不起一万五千张吃饭的嘴。”

    “不出半年,他自己就会把家底吃空,不攻自破。”

    刘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个隐患。”

    康博插了一句。

    “柴根儿打着借道的旗号从郴州过,走到一半突然撤兵,张佶那边会怎么想?”

    帅帐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柴根儿打着奉旨讨贼的旗号强行借道,半途无功而返,张佶会不会借机看轻宁国军,觉得刘靖对虔州没办法了?

    这肯定会影响以后收拾湖南南部四州的计划。

    刘靖横了康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无妨,张佶那种老狐狸,绝对不会看走眼。”

    “他要是连这点权衡利弊都看不透,也没本事带着三千残兵打垮刘隐的两万大军。”

    说完,他从容地走回桌案后坐下。

    “谭全播现在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了一句。

    帐里一时没人接茬。

    刘七赶紧翻了翻手里的密报,汇报道:“暗探说谭全播被抓了,软禁在宅子里,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只要人还活着,以后就有大用。”

    刘靖撂下这句话,没再多说。

    袁袭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几遍,暗暗记了下来。

    庄三儿闷声不服气:“那卢延昌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王八蛋逍遥法外吧?”

    “卢延昌的事,以后军中任何人不许再提。”

    “节帅!”

    庄三儿梗着脖子吼了一声。

    “我的话放在这儿,不许再提。”

    刘靖重重放下茶碗,冷厉的目光在帐中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都给我记住,卢延昌是卢光稠的亲儿子。”

    “卢光稠在虔州经营了二十多年,虔州军民只认卢家这块牌子。”

    “以后咱们从黎球手里把虔州夺回来,要想安抚百姓、稳住地方,还得借用卢家这块招牌。”

    “一刀砍了卢延昌确实痛快,可后果呢?”

    “虔州军民肯定觉得我刘靖刻薄、容不下投降的人,以后天下谁还敢来投靠?”

    “姚彦章怎么想?张佶怎么想?这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又怎么想?”

    帅帐里立刻鸦雀无声。

    袁袭深以为然,微微点了点头。

    刘靖语气缓和了一些。

    “卢延昌这种二世祖,屁用没有,杀他都脏了刀子。”

    “他既然逃到了抚州,吴鹤年自然会看好他。”

    “以后赏他一座大宅子、几百亩地,让他当个富家翁混吃等死就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帐门前,背着手背对众人。

    “卢家翻身的路,到这儿就算是彻底断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帐里的将领都掂量出了这轻飘飘一句话里的狠辣。

    卢家保住了命,但重新掌权的可能被彻底封死了。

    这种手段远比砍头更狠。砍头不过是一刀的事,让他活着当个富贵闲人,就是让他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被一点点吞掉。

    但偏偏还得低头哈腰、笑脸迎人。

    庄三儿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发作。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跟着刘靖这么多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上位的人,绝对不会因为一时生气就乱下决定。

    怒火就像刀子,收在刀鞘里才有威慑力。

    “都退下吧。”

    刘靖挥了挥手。

    “巴陵这边的围城绝不能松懈,各军按命令办事。”

    “虔州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挨个退出帅帐。袁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瞟了刘靖一眼。

    刘靖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批阅公文了,脸色如常,手也很稳,好像刚才的天大变故根本没发生过。

    他没出声,放下帐帘,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

    郴州桂阳,往大庾方向的官道上。

    柴根儿正带着七千精锐沿着官道全速急行军。

    张佶给的三天粮草已经吃了一大半,一路上郴州各个关卡的守军果然像约好的那样撤了,没人出来盘问。

    张佶派来“护送”的那五百骑兵由牙将钱彪带队,远远吊在后军三里之外,不近不远,像条甩不掉的尾巴。柴根儿懒得理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赶路。

    大庾县就在前面一百多里外,穿过湘赣交界的山隘,再顺着章水往东,两天就能到赣县。

    他早就盘算好了进军的路线。

    从大庾插进去后,先跟谭全播的守军会合,切断黎球的退路。

    七千精锐在野外对上一万五千个疲兵,可能不占优势,但只要堵住赣县西边和南边的路口,配合谭全播在城里牵制,黎球的叛军就是瓮中之鳖。

    他甚至连到了大庾之后在哪儿扎营、从哪条路插进去、怎么在赣县西面的章水渡口设伏断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节帅腾出手来,再派后续兵马过来,这事就算彻底平定了。

    想到这儿,柴根儿心里踏实了不少。

    “报——”

    身后官道上,一骑快马卷着尘土狂奔而来。

    马蹄声急促得根本不像普通的传令,而是那种拼了马命的狂奔。

    一匹棕色驿马浑身湿透了汗,口鼻喷着白沫,四条腿都在打晃。

    马上的骑手趴在马鞍上,头盔歪斜,满脸是灰,嗓子哑得像破锣。

    “柴将军!”

    柴根儿勒住马回头。

    那骑手冲到跟前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兵符双手捧上。

    “节帅口令!命柴将军立刻带兵撤回衡州!不得耽误!”

    柴根儿接过兵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暗记,是真的。

    “撤回衡州?”

    “传令兵,有手写军令吗?”

    “没有手写军令,只有口令。”

    “节帅原话:立刻撤退,不得耽误。”

    传令兵喘着粗气,神情没什么异常,就是一个奉命跑死了马的普通士兵。

    柴根儿把兵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死死攥在手心里,抬头盯着前面连绵不断的大山。

    大庾岭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翻过那道岭就是虔州,就是他盘算了好几天的战场。

    他知道节帅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下这种命令。

    赣县一定是出事了。

    谭全播那边肯定是出了大乱子。

    至于出了什么乱子,传令兵不知道,他也猜不透。

    但他能猜到的是,如果赣县还守得住,节帅绝不会让他撤军。

    也就是说,赣县八成是丢了。

    如果赣县丢了,他这七千人过去就是送死。

    前面是黎球的一万五千人守着城,后面是张佶的郴州。

    粮草只够吃五天,前后都没人接应,去了就是往火坑里跳。

    柴根儿不怕死。

    但他不想让手底下这七千兄弟跟着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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