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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王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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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王审知 (第1/3页)

    当夜,黎球在州府正堂大摆酒宴。

    赣县城里抢来的好酒好肉堆了满满三大桌。各营将校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吵闹声快把屋顶掀了。

    堂中点了二十几盏油灯,照得雪亮,人影在白墙上晃来晃去,酒气和汗酸气混在一起,黏稠得像是一层雾气。

    酒过三巡,黎球端着大酒碗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弟兄们,虔州是咱们拿命拼出来的。”

    “从桂阳到赣县,死了多少兄弟,吃了多少苦头,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从今天起,我黎球,就是这虔州刺史!”

    堂中轰然叫好。

    将校们举碗庆祝,有人扯着嗓子狂吼,有人拿拳头砸着桌子,声浪震耳欲聋。

    黎球往下压了压双手。

    “李彦图!”

    “在!”

    李彦图从席间猛地站起。

    “你跟着我最久,这次功劳也最大。”

    “我任命你为虔州防御使,统管各营兵马。”

    李彦图抱拳重重一拜:“领命!”

    黎球冲他远远举了举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胸口一直烧到四肢。

    但坐在这一片喧闹之中,他眼底的警惕却没有半分放松。

    他端着酒碗,看着像是在痛饮,实际上正用眼角余光扫着堂中将领们的脸色。

    坐在右边下首的牙将蒋六,笑得恰到好处,叫好声也够响亮。

    但黎球瞥见他在吼完之后,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一个都头咬了一句耳语,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低下头去喝酒。

    黎球把这个小动作死死记在了心里。

    还有坐在末座的几个骑兵都头,从大庾一路杀过来的,白天领赏时就满脸不高兴。

    那赏钱的亏空绝不会因为今晚的酒肉就烟消云散,只会沉在他们心底,等着哪天找个机会翻出来。

    席间有个喝高了的骑兵军官,大概是那赏钱不够的怨气借着酒劲上来了,大着舌头吼了一嗓子:“刺史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这交椅能坐几天嘿!”

    话音刚落,他周围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一个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拉,嘴里骂着“你这混账喝多了瞎咧咧什么”。

    另一个人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后半截大逆不道的话生生憋回了嗓子眼里。

    堂内瞬间死寂了一下。

    黎球端着大酒碗,阴冷的目光落在那军官的脸上,盯了两三秒。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强压着杀意扯出一丝干笑,远远举了举碗,淡淡说了一句:“喝多了就少喝两口,明天还有军务。”

    堂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的凶险根本没发生过。

    但黎球已经把那张醉得通红的脸刻在了脑子里。

    红脸,络腮胡,骑兵第三阵的军官。

    这乱世里的骄兵悍将,给够了钱就是忠心,差了钱就是日后造反的理由。

    黎球比谁都懂这套规矩,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将校们东倒西歪,三五成群地散了。

    黎球回到后堂,一个人坐下,没急着睡觉。

    他喝了口凉水,重重放下粗瓷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账单,那是孙朝恩傍晚交上来的虔州六县赋税总账。

    他认字不多,但上面的数字认得。

    虔州六县,加起来编户不到两万,一年的赋税折算下来大概四万缗,里头大半要拿来养兵、修城、赈灾。

    年底能剩下的,不到一万缗。

    一万缗。

    一万五千人的粮饷,光是一个月就要消耗七八千。

    也就是说,单靠虔州一个地方的税,他连两个月的军费都发不出。

    黎球把那张账单折好塞进怀里。当了家才知道柴米贵。

    他以前在卢光睦手底下当都虞候的时候,只管带兵杀人,钱粮调拨从来不用操心。

    现在自己坐了这刺史的位子,才发现要养活这一万五千人的吃喝拉撒,竟然比打一场血战还要难上百倍。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刀已经拔出来了,人头也落地了。

    卢光睦脖子上的血还没干透,他黎球要是在这节骨眼上露出一丁点害怕的意思,明天他自己的人头就会挂在城门上。

    这年头的牙兵就是这么跋扈。

    杀主帅造反的事天天有,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按着怀里的账单,自言自语。

    赌就赌了。

    这条贱命,本来就是刀口舔血捡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黎球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睡在州府正堂的后屋里,床铺是卢光稠用过的旧榻,铺盖倒还厚实。

    就是被角有一片暗黄的污渍,估计是卢光稠缠绵病榻时留下的。

    黎球一点也不嫌弃,和衣对付了一宿,这会儿被人从梦里强行叫醒,心里一阵火大。

    “谁?”

    “是我,彦图。”

    李彦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音发闷,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黎球翻身坐起,趿拉着军靴,拔下门闩。

    李彦图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昨晚喝酒时的那身衣服。

    显然一整夜没合眼,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黎球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出什么事了?”

    “进屋再说。”

    李彦图在床边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掌。

    “使君,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黎球从桌上的瓦罐里倒了一碗凉水递给他,自己在床沿坐下,等着他开口。

    “联络外援。”

    李彦图接过水碗却没喝,双手捧着,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占了虔州,刘靖迟早要来兴师问罪,咱们必须找个靠山。”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虔州东边是威武军王审知,南边是清海军刘隐。”

    “这两家一个全据闽地,一个坐拥岭南,都是一方霸主。”

    “刘靖眼下吞了江西和湖南,风头正盛,这两家不可能不忌惮。”

    “咱们要是能跟这两家结盟,互为犄角,刘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黎球听完,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里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嘲讽。

    “你怕了?”

    李彦图脸涨得紫红。

    “不是怕,是老成谋国。”

    “见小利而忘义,做大事而惜身。”

    黎球慢条斯理地念出这句古话,不知道是在嘲讽李彦图,还是在感叹别的。

    李彦图的表情僵了一下。

    黎球没有继续嘲讽,话锋一转:“你提议联络外援确实有道理,但你终究是想太多了。”

    “刘靖现在正卡在巴陵城下,宁国军主力全押在那儿,巴陵城高池深,许德勋又是个老狐狸,这场攻城战少说还要熬上两三个月。”

    “这两三个月,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喘息时间。”

    他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李彦图沉声说:“至于王审知和刘隐,这两个人能割据一方,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写信派使者,话要是说得太露骨反而坏事。”

    “你贸然写信去求结盟、拉人家一起抗击刘靖,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那依使君的意思,该怎么写?”

    “叙旧。拉交情。扯闲篇。”

    李彦图瞪大了眼睛:“就这些?”

    “就这些。”

    黎球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绢帛,提笔蘸饱了墨。

    “信里只需要说明,我黎球已经完全占了虔州自领刺史,再拉扯两句旧交情。”

    “我跟王审知手下的大将早年在蔡州有一面之缘,稍微提一嘴就行。”

    “至于岭南刘隐那边,他弟弟前阵子在连州被张佶打得大败,面上正挂不住,我就替他写几句宽慰的话。”

    “然后呢?”

    “封口发信。”

    黎球放下毛笔,吹干绢帛上的墨迹。

    “大浪淘沙,从黄巢造反到现在三十五年了,蠢货早就死绝了。”

    “现在还能保住命、割据称雄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抬起眼冷冷地说。“我黎球占了虔州的消息一旦传到,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虔州横在他们和刘靖中间,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虔州在,刘靖的刀就砍不到他们脖子上。”

    “虔州要是丢了,下一个挨刀的是谁?”

    “用不着我挑明,聪明人看一封叙旧信,比看十封求援信管用得多。”

    李彦图愣了半天,这才慢慢点头。“受教了。”

    黎球把两封信写好折起来,封好口,命快马连夜送往。

    安排妥当后,他扭头看向李彦图。

    说还有一件军务,雩都、虔化两个县还没拿下,让他点齐三千兵马去走一趟,耀武扬威一番,能不能马上拿下还在其次,要紧的是让虔州六县都知道这地方已经换了主人。

    李彦图抱拳领命,刚要转身离开,黎球又叫住他,沉声说道:“彦图,信送出去之后,咱们能靠的只有手里的刀枪。”

    “外援终究只是锦上添花,你得记住这个理。”

    李彦图脚步顿了一下,严肃地答应了一声,大步走出了正堂。

    赣县州府,东厢旧宅。

    谭全播被软禁在这里的第三天。

    黎球给他安排的这处旧宅在州府大院的东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不知年头的老杏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宅子不算宽敞,但比他在虔州衙门里住了二十年的那间官署要安静得多。

    窗户上的纱纱是新换的,厨房里有米有柴,早晚有人送菜来。

    门口站着两个黎球派来的当兵的,说是护院,谭全播知道是看守,但也无所谓。

    他在院子里的走廊下干坐着,看老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有时候想想以前的事,有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只是坐着。

    周崇义来看过他一次,是黎球特批的。

    两人在走廊下坐了半个下午,叙了不少旧,也有很长时间相对无言。

    周崇义临走的时候,谭全播送他到院门口,问刘从效近况如何。

    周崇义说刘从效被黎球强行抓去帮南城管账,他家里有老娘脱不开身,不肯去也没办法,只能认命。

    谭全播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随他去吧。”

    铁匠严老三也来过。

    他没进门,只是把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放在院门口,跟门口的守卫说是孝敬谭公的,转身就走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觉得一坛浊酒也不值什么,就让人送了进去。

    谭全播让人把酒坛放在走廊的小桌上,没拆封,就那么摆着。

    那天夜里他在油灯下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个灯花,他用手指掐了掐,火光亮了几分,随后又暗下去。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秋风中摇晃,一片枯叶飘进走廊,落在他的布鞋上,他低头看了看。

    他想起来一件更久远的旧事。

    十五六年前,虔州遭了一场大旱,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秋粮颗粒无收。

    赣县城里的百姓断了粮,最先饿死的是城南巷子里一户姓陈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个小孩。

    谭全播去看的时候,五具尸体并排躺在破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

    那天夜里卢光稠在州府里发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砖上,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骂老天爷,骂蝗虫,骂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镇,最后骂自己没本事。

    骂完他一个人在正堂里闷了半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把州府后院打开,把自家存的三百石过冬粮全搬出来,在城门口搭棚施粥。

    谭全播说:这是你家过冬的口粮。

    对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问:发完了你家吃什么。

    卢光稠说: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挨饿。

    后来那个寒冬他们确实饿了两个多月。

    卢光稠瘦了二十斤,谭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开春之后南边运来了一批赈灾粮,才算缓过一口气。

    这事过去了十五六年,谭全播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在这个乱世,本事比卢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将更是数不清。

    但在赣县城门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挨饿这种事,那些军阀枭雄干不出来。他们根本不屑去做。

    卢光稠做了。

    就凭这一件事,谭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绝无二心。

    现在人已经没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丢了。

    他的亲儿子跑了。

    他大半辈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短短十天之内,被一个叫黎球的武将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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