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竹影(龙诞草) (第3/3页)
乱无章的芦苇荡中左拐右绕,专挑泥泞难行、芦苇茂密的地方钻。柳忠背着受伤的阿财紧随其后,虽然吃力,但步伐依旧稳健。
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显然也被复杂的地形和泥沼拖慢了速度,但始终像跗骨之蛆,紧咬不放。
“阿旺,不能一直跑!他们熟悉地形,我们体力耗不过他们!”柳忠喘息着低吼,“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干掉他们!”
“前面……前面有个废旧的窝棚,是早年猎户留下的,很隐蔽!”阿旺指着前方一片更高更密的芦苇丛。
三人奋力冲了过去。拨开层层芦苇,果然看见一个几乎被杂草藤蔓完全覆盖的低矮窝棚,由木头和芦苇搭建,大半已陷入泥中,但勉强还能容身。
“进去!”柳忠当机立断,将受伤昏迷的阿财先塞了进去,然后让王紫涵和阿旺也钻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入,并用砍下的芦苇迅速将入口遮掩起来。
窝棚内狭小黑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淤泥的气息。四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只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匪徒的咒骂和拨动芦苇的哗啦声。
“妈的,跑哪儿去了?明明往这边来了!”
“分头找!那娘们儿中了箭,跑不远!”
“仔细搜!每一片芦苇都别放过!”
声音就在窝棚附近徘徊。王紫涵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紧紧捂住口鼻,生怕一点呼吸声就会暴露。旁边的阿财因为疼痛和失血,发出细微的呻吟,柳忠立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长无比。外面的匪徒似乎失去了方向,在附近反复搜寻,拨动芦苇的声音时远时近。
就在王紫涵以为对方即将离开时,一个声音忽然在窝棚外不远处响起:“头儿,你看这儿!有血迹!”
王紫涵心头一沉。是阿财中箭时滴落的血!他们刚才只顾逃命,忘了处理血迹!
“顺着血迹找!”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兴奋。
脚步声再次逼近,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指窝棚所在的方向!
柳忠眼中闪过决绝,对阿旺低声道:“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夫人和阿财,往西边那片深水区跑,那里芦苇更密,或许能躲过去。”
“头儿!”阿旺急道。
“闭嘴!这是命令!”柳忠抽出刀,深吸一口气,就要撞开遮挡的芦苇冲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噗通!”
“哗啦!”
窝棚西侧远处,突然传来重物落水和芦苇剧烈晃动的声音,似乎有人不小心掉进了深水坑,正在挣扎。
“在那边!”匪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向西边移动。
窝棚内的四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是谁?谁在帮他们?
柳忠示意众人噤声,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匪徒确实追远了,才低声道:“不管是谁,救了咱们一命。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找不到人,很快就会回来。阿旺,还能走吗?”
阿旺脸色苍白,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但他咬牙点头:“能!”
“好。我们往东走,绕过那片深水区,迂回回到马车那里。”柳忠做出决定,“马车目标大,他们可能会找到,但只要我们能赶在他们之前回到马车,就能逃出去!”
四人小心翼翼地钻出窝棚,辨认了一下方向,开始向东潜行。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阿旺撕下衣襟,尽量包扎住阿财的伤口,减少血迹滴落。王紫涵也将自己肩头的伤简单处理了一下,幸好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
沼泽地地形复杂,泥泞难行,加上要躲避可能的追兵,四人走得极其缓慢艰难。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们精疲力尽,几乎要绝望时,前方终于出现了较为熟悉的景致——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小径隐约可见。
“快到马车那儿了!”阿旺精神一振。
然而,当四人小心翼翼摸到马车原本停放的位置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马车还在,但拉车的两匹骡子却不见了踪影!车辕被砍断,车厢歪斜在泥地里,显然遭到了破坏。更糟糕的是,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人声,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呜咽。
“糟了!”柳忠脸色铁青,“他们把骡子牵走了,还毁了车!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没有骡车,凭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追兵赶到前走出这片广袤的沼泽地。
绝望的气氛笼罩了四人。阿财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再度陷入半昏迷,阿旺也几乎到了极限。王紫涵虽然还能支撑,但肩头的伤和长时间的奔逃也消耗了她大量体力。
“头儿……现在怎么办?”阿旺声音干涩。
柳忠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等死!毁了车,是想断了我们的路,也说明他们的人可能不多,或者还有别的图谋。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马车车厢侧面,那里,似乎用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三条波浪线,上面一个箭头指向东边。
“这是……”柳忠皱眉。
王紫涵却心头剧震!这三条波浪线和箭头的组合,虽然简陋,但她见过类似的标记!在沈清寒给她看过的、关于墨家暗记的简略图示中,有一种表示“水源”和“方向”的符号,与这个极其相似!
是留下墨家暗记示警的那个人?他(她)一直跟着他们?刚才制造声响引开匪徒的也是他(她)?现在,又在指引方向?
“柳头领,你看这个!”王紫涵指着那个标记,“这像不像……指路的标记?指向东边。”
柳忠凑近细看,又看了看东边。东边是一片更加茂密、似乎从未有人涉足过的芦苇丛,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东边……是‘鬼见愁’更深的地方,据说从来没人生还过。”阿旺的声音带着恐惧。
是绝路?还是……生路?
王紫涵想起沈清寒的话,留下暗记之人,可能是友非敌。刚才的救命之恩,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虽然东边是传说中的绝地,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柳忠:“柳头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这个标记……或许是刚才帮我们的人留下的。东边虽是险地,但未必没有生机。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柳忠看着虚弱的阿财,又看看疲惫不堪的阿旺和王紫涵,再想想不知何时会返回的匪徒,一咬牙:“赌了!走东边!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背起阿财,阿旺搀扶着王紫涵,四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标记所指的、那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沼泽深处,艰难行去。
芦苇更高更密,光线愈发昏暗,脚下的淤泥也越来越深,几乎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腐朽的气息和不知名的虫鸣萦绕在耳边,仿佛真的踏入了幽冥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王紫涵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芦苇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由淤泥和腐烂植物堆积而成的高地。高地上,竟歪歪斜斜地搭着一个更加简陋、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窝棚。
窝棚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削、披着破烂蓑衣、头上戴着宽大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蓑衣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泥水。
那人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半张被泥污和乱发遮掩的脸,和一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她)指了指窝棚,又指了指他们身后追兵可能来的方向,然后侧身让开了入口。
没有言语,但意思明确:进来,避难。
柳忠和阿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王紫涵却从那双眼眸中,看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隐约的熟悉感?
她来不及细想,追兵的声音似乎又从远处隐约传来。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这绝境中唯一的指引。
四人互相搀扶着,踏上了那片小小的高地,走向那神秘的窝棚和那个沉默的蓑衣人。
沼泽的阴冷湿气,仿佛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同侵入了这片暂时的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