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明牌 (第3/3页)
这点小事他不会拒绝。有了本地大户商行的路引,过关卡时会容易许多。”
王紫涵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赵家是清河县首富,商行遍布附近州县,他家的路引,比他们自己那来历不明的假路引要可靠得多。
“我明日去复诊时便提。”她应下。
计划在细微处调整,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咬合。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也明白时间的紧迫。
然而,变故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就在计划调整后的第二天上午,王紫涵正在诊室为一个腹痛的老妇人施针,药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衙役粗鲁的呼喝声和百姓惊慌的议论。
“官差来了!好多官差!”
“这是怎么了?要封铺子吗?”
“王大夫犯什么事了?”
阿福慌张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来了好多衙役,把咱们铺子前后门都堵住了!为首的说是县衙的捕头,要……要搜查逃犯!”
王紫涵心头一凛,手下银针却稳稳地起出,对惶恐的老妇人温声道:“阿婆,针已起,回去按方服药,忌生冷。莫怕,官差办案,与咱们无关。”她安抚好病人,示意阿福带人从侧门离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前堂里,已站了七八个手持铁尺锁链的衙役,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冷厉的虬髯捕头,正是县衙的捕头刘威。宋伯正挡在柜台前,陪着笑脸:“刘捕头,这是何意啊?小老儿这药铺向来守法经营,不知……”
“少废话!”刘威不耐烦地一挥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药铺内外,“奉周县令之命,全城搜查江洋大盗同党!有人举报,说你们‘济仁堂’近日收留了不明身份的外乡人,形迹可疑!把人交出来,让爷们儿搜上一搜!”
“捕头明鉴!”宋伯急忙道,“铺子里确是来了投亲的远房侄女和侄女婿,侄女婿身染沉疴,一直在后院静养,绝非什么大盗同党啊!这是他们的路引……”宋伯赶紧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假路引和户籍文书。
刘捕头接过,只粗粗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临江县?遭了水灾?哼,这路引做得倒像真的。可谁能证明他们就是路引上的人?谁又能证明他们不是那伙大盗伪装?搜!”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如狼似虎般就要往后院闯。
“慢着!”王紫涵从诊室走出,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她走到刘捕头面前,福了一礼,“民妇王氏,正是这药铺坐堂大夫,也是捕头所说的‘外乡人’。不知捕头所说的‘江洋大盗’是何模样?有何特征?民妇与夫君自临江逃难至此,一路艰辛,只求温饱,从未与什么盗匪有过牵连。捕头要搜,民妇不敢阻拦,但后院有卧病在床的病人,受不得惊吓,还请诸位官爷手脚轻些,莫要惊扰。”
她话语清晰,不卑不亢,目光坦然地看着刘捕头。周围不少来看病抓药的百姓也聚在门口,窃窃私语,看向衙役们的目光带着不满——王大夫可是好人,治好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是盗匪同党?
刘捕头打量着她。这女子年纪轻轻,容貌清秀,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通身沉静的气度,面对官差毫无惧色,倒不像寻常村妇。他心下也有些嘀咕,上头只说重点搜查各药铺、客栈,留意带伤生人,并未指明“济仁堂”一定有嫌疑。但这举报……
“有没有牵连,搜了才知道!”刘捕头挥开犹豫,一瞪眼,“来人,给我仔细搜!前后院,库房,诊室,一处都不许放过!把那生病的也带出来,爷要亲眼瞧瞧!”
衙役们轰然应诺,就要往后冲。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刘捕头!好大的威风!连我赵守财的恩人都要搜拿,是觉得我赵家好欺吗?”
只见赵守财带着几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赶到,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他挡在药铺门口,面色涨红,指着刘捕头的鼻子:“王大夫妙手回春,救了我儿性命,乃是我赵家的大恩人!你说她是盗匪同党?放屁!我看你是收了谁的黑钱,来故意刁难!周县令那里,我倒要问问,是不是这清河县没了王法,可以随意诬陷良善?!”
赵守财是本地首富,与周县令也有些交情,他这一发怒,刘捕头顿时有些气短。搜查药铺是上头的意思,可若因此得罪了赵财神,他在县令那里也不好交代。
“赵老爷,您别动怒,这是上头的命令,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刘捕头语气软了下来。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可有海捕文书?可能指出王大夫夫妇与盗匪有何关联?”赵守财不依不饶,“今日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休想动‘济仁堂’一草一木!否则,我赵守财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到知府衙门告你一个滥用职权、诬陷良民之罪!”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门口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议论声渐大,对衙役们颇多指摘。
刘捕头额头见汗,骑虎难下。搜吧,得罪赵守财,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不搜吧,回去无法交差。他眼珠一转,想到折中之法:“赵老爷息怒,既然您作保,小的自然信得过。只是上命难违,这样,让弟兄们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确认后院没有藏匿可疑之人,绝不惊扰病人,如何?小的也好回去复命。”
赵守财看向王紫涵。王紫涵知道,今日若强硬不让搜,反而显得心虚,坐实嫌疑。她微微颔首:“赵老爷盛情,民妇感激。清者自清,捕头既要公干,民妇不敢阻拦。只是夫君病体沉重,确实受不得喧哗惊扰,还请捕头约束手下,动作轻缓些。”
她这番表态,既给了赵守财面子,也显得自己坦荡。赵守财哼了一声,侧身让开:“刘捕头,请吧!记住你说的话!”
刘捕头松了口气,挥手让手下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衙役们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前后院、库房、诊室很快搜了一遍,确实只有些药材、杂物,并无异常。最后来到后院那间紧闭的房门前——那是沈清寒养病的“房间”。
王紫涵的心微微提起。宋伯上前,轻轻叩门,扬声道:“寒哥儿,官差办案,要进屋看一眼,你莫要惊慌。”
里面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和一个有气无力的男声:“……进……进来吧。”
门被推开。房间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瘦削的脸,头发散乱,双眼紧闭,眉头紧蹙,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床边小几上放着药碗和汗巾,地上还丢着几团带血的纱布(鸡血伪造),看起来着实凄惨。
刘捕头捂着鼻子走近几步,眯眼看了看。床上那人确实气息微弱,面无人色,不似作伪。他又环视房间,简陋寒酸,除了床和一张破桌,别无长物。
“行了行了,确实是个病秧子。”刘捕头嫌恶地挥挥手,退了出来,“打扰了,王大夫。赵老爷,您看,这……”
赵守财瞪了他一眼:“搜也搜了,看也看了,可有什么盗匪同党?”
“没有,没有,是误会,误会一场。”刘捕头连连拱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再待下去,他怕赵守财真去县衙告状。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赵守财又安慰了王紫涵和宋伯几句,这才带着家丁离去。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开,但“官差搜查济仁堂”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县城。
地窖中,沈清寒早已擦去了脸上的伪装,换下了带血纱布。他听着宋伯下来复述前堂发生的一切,眼神冰冷。
“赵守财此人,虽为利益,倒也算仗义。”他淡淡道,“这次多亏了他。”
“但也彻底把我们放到了明面上。”王紫涵皱眉,“经此一事,全城都知道‘济仁堂’有对来投亲的、夫君病重的外乡夫妇。若真有追兵细查,这特征太明显。”
“不错。”沈清寒看向宋伯,“骡车,最快要何时能取?”
宋伯擦着汗:“老奴这就去车马行,加三倍价钱,最迟明日晌午!”
“好。明日晌午取车,我们连夜准备,后日寅时初(凌晨三点),趁天色未亮,城门刚开,即刻出发。”沈清寒决断道,“紫涵,你明日去赵府做最后一次复诊,务必拿到路引。回来后,将常用药材和工具收拾好,做成随身药箱。其余物件,一概不带。”
“阿福,”他看向少年,“你明日去码头和车马行,听听今日官差搜查后的风声,特别是对我们‘济仁堂’的议论。然后去西市,买两套最普通的粗布成衣,男女各一,再买些干粮、水囊、火折子、盐巴,悄悄带回来。”
“是!公子!”阿福应得响亮。
“宋伯,药铺明日照常开门,但只抓药,不看诊。若有问起,就说我病情加重,紫涵需贴身照料,暂不坐堂。后日一早,你便称我们因长辈病重,连夜赶回临江了。铺子照常经营,若有官差再来问,便如此说。”沈清寒条理清晰,安排着每一个细节,“我们走后,你与阿福务必小心,若有人追问细节,一概推说不知,或照我们商定的说。过段时日,若风声过去,我会设法让人送信给你。”
宋伯眼眶微红,重重跪下:“公子,夫人,你们一定要保重!老奴……老奴等你们消息!”
沈清寒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紫涵看着沈清寒在油灯下冷峻而坚毅的侧脸,看着宋伯和阿福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忠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小小的“济仁堂”,他们只落脚数日,却仿佛已成了暂时的港湾。而今,风暴将至,他们不得不再次启航,驶向未知的、更险恶的江湖。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山野中仓皇逃命的孤身二人。她有医术可立身,他有谋略可周旋,他们还有了赵家这份勉强算得上的人情,以及一辆可以代步的骡车。
前路虽险,却并非绝境。
她走到地窖角落,打开自己的小布包,开始清点里面的物品:骨针、小刀、药粉、火折子、沈清寒给的黑色皮囊……一样样,都是他们安身立命、搏杀求生的本钱。
夜色,再次笼罩了清河县。“济仁堂”后院的灯光,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