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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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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暗流 (第3/3页)

回到“济仁堂”地窖时,身心俱疲,几乎沾床即睡。然而,纷乱的梦境里,依旧是赵明轩身上溃烂的红斑、刺鼻的腐臭、沈清寒幽深难测的眼眸,以及阿福描述的、那两个眼神锐利的“生面孔”。

    她睡得并不安稳。

    而与她仅一墙之隔的沈清寒,却几乎一夜未眠。油灯早已熄灭,地窖内陷入纯粹的黑暗,但他的双眼在黑暗中依旧睁着,如同蛰伏于深渊的兽,静静感知着内外的一切动静。

    阿福带来的关于“生面孔”的消息,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北地口音、精悍气质、对赵府病情的“特别”关注……这些特征,与影卫的行事风格隐隐重合。如果真是影卫,他们在赵府外徘徊的目的,恐怕并非仅仅是打探赵明轩的病情那么简单。

    是在确认“济仁堂”这位新女医的虚实?还是在寻找可能与“目标”相关的蛛丝马迹?赵明轩的病,发病于月前游“碧潭”,时间上与他们逃离山林、抵达清河县并不完全吻合,似乎关联不大。但……世事无绝对。影卫的嗅觉,有时敏锐得可怕。

    沈清寒的目光,在黑暗中转向王紫涵睡着的方向。她能如此果决利落地处理那般骇人的恶疮,医术的确精湛。这份能力,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如今破局的关键。但同样,也可能成为吸引危险的火把。

    他必须尽快恢复,不能将所有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左臂的伤口在“玉肌散”和她的精心处理下,愈合速度远超预期,内息也因“八珍汤”的调养而渐渐稳固。或许,再有两三日……

    正思忖间,地窖外,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药铺前堂或后院寻常的动静。那是一种……轻微的、仿佛夜猫踏过屋瓦,但又比猫的脚步更沉、更谨慎、间隔更规律的声响。而且,声音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地面,而是……屋顶?

    沈清寒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压至几不可闻。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从床上滑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右手,已无声地摸向枕下——那里,躺着那柄名为“乌沉”的柴刀。刀身冰凉沉重,在他掌心却仿佛有了生命,散发出一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寒意。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壁,缓缓移动到地窖唯一与外界相连的通风口下方。那通风口设计得极为巧妙,隐藏在药柜后的墙壁夹层里,曲折向上,开口在药铺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檐下,极其隐蔽。此刻,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夜露凉意的风,正从通风口缓缓渗入。

    而那异常的声响,似乎正从通风口对应的屋顶方向,轻轻移过。

    有人夜探“济仁堂”!

    是贼?可能性不大。“济仁堂”在县城并非首富,药材虽值钱,但比起银楼布庄,油水有限,且药铺多有学徒伙计值夜,寻常毛贼不会挑这种地方下手。

    那么,是影卫?还是……其他势力的窥探?

    沈清寒握紧了“乌沉”,屏息凝神,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致。他不仅要听,还要“感觉”——感觉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感觉脚下地面是否有极其轻微的震动,感觉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同类的危险气息。

    屋顶的声响停了。似乎来人在某处伏了下来,正在观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地窖内,王紫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呼吸略微急促,但并未醒来。

    沈清寒的心悬着。他不知道屋顶上的人有多少,目的为何,是否已经发现了地窖的入口。如果对方强攻,以他现在的状态,加上一个几乎不会武功的王紫涵,还有年迈的宋伯和少年阿福,胜算渺茫。

    他必须做出判断。

    就在他准备冒险从通风口反向探查,或者发出暗号通知宋伯时——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从通风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短暂、如同鸟喙轻啄木头的“笃笃”声,节奏奇特,三长两短,间隔分明。

    沈清寒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紧握刀柄的手指也略微放松,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这个暗号……是他多年前与极少数心腹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式。知晓此暗号者,寥寥无几。

    屋顶上的人,不是敌人?还是……敌人伪装?

    他犹豫了一瞬,同样以指尖在通风口内侧的砖壁上,轻轻叩击回应,两短三长。

    暗号对上。

    通风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薄而韧的东西被塞了进来,然后那异常的声响再次响起,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寒等了片刻,确认屋顶之人已彻底离开,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到通风口下,伸手探入那曲折的通道。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卷。

    他将油纸卷取出,回到床边,就着通风口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迅速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入手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线条凌厉的“影”字。令牌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沈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影卫的令牌!而且,是代表极高身份和权限的“玄影令”!边缘的划痕,是代表“紧急”、“危险”或“任务中止”的标记?他对此并不完全熟悉,但知道这绝非寻常之物。

    送令牌的人是谁?为何用旧日暗号联络?又为何送来这枚代表影卫高层身份的令牌?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某种交易或结盟的信号?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送令牌者显然知道他的藏身之处,甚至知道他与“济仁堂”的关联。此人能在影卫中身居高位,却又似乎暗中向他示警或传递信息,身份立场扑朔迷离。

    沈清寒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这枚令牌的出现,意味着影卫对清河县,或者说对他沈清寒的追索,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层面。高层已经介入,而且内部似乎……并非铁板一块。

    他将令牌小心藏好,重新躺回床上,却再无一丝睡意。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自逃离山林后的一切线索:野店坡的截杀、周夫人的驭兽和神秘“东西”、两名出手相助又迅速消失的神秘人、城中可疑的行商与快船、赵府外的生面孔、以及今夜这枚突如其来的玄影令……

    这一切,看似杂乱,却又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线的两端,一端是皇权最深处的阴影与追杀,另一端,则是他沈清寒,以及他可能牵扯到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秘密。

    而王紫涵,这个意外闯入他绝境的女人,如今也已被牢牢绑在了这根线上。

    天光微熹时,地窖外传来宋伯熟悉的、送早饭的叩门声。

    沈清寒起身开门。宋伯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低声道:“公子,昨夜……后院的看门狗叫了半声就停了,老奴起来查看,没发现什么,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清寒接过托盘,面色如常:“无妨,许是野猫。宋伯,今日铺子里可有什么异常?赵府那边可有消息?”

    “铺子里一切如常。赵府……”宋伯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天刚亮,赵府就派人来了,说少爷昨晚后半夜退了烧,人虽还昏沉,但已能喂进些米汤,身上恶臭也减了大半。赵老爷感激不尽,又送了二十两诊金过来,还说午后亲自来请夫人过去复诊。”

    病情好转在意料之中,赵守财的殷勤也在情理之中。沈清寒点点头:“知道了。夫人昨夜劳神,让她多睡会儿。早饭后,我有事与你商议。”

    宋伯应是,退了出去。

    王紫涵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后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只是依旧感到腰背酸软,是昨日长时间弯腰操作的后遗症。

    她起身梳洗,发现沈清寒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饭,却没有动筷,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在沉思。

    “怎么不先吃?”王紫涵坐下,拿起一个馒头。

    沈清寒将温着的粥推到她面前,抬眼看着她,眼神深邃:“昨夜,有人来过。”

    王紫涵动作一顿:“谁?”

    “不知道。”沈清寒摇头,将昨夜屋顶异响、暗号对接、收到玄铁令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令牌的具体样式和他内心的诸多猜测,只道,“来者应该是友非敌,至少暂时是。但他送来的东西表明,影卫的高层已经注意到这里,而且内部可能有分歧。我们的处境,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

    王紫涵消化着这个消息,心头沉甸甸的。影卫高层内部分歧?这听起来像是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那个送令牌的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完全无法判断。

    “那我们……”她看向沈清寒。

    “计划不变。”沈清寒语气冷静,“甚至,要加快。赵明轩病情好转,是你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今日复诊,你要更加留心,不仅是病情,还有赵府内外的各色人等。午后宋伯会去赵府,借送药或商议后续调理之名,你设法让他留意赵府近日的客人,尤其是……脸上带疤的,或者身形气质与常人不同的。”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从今日起,‘济仁堂’正式挂出‘王大夫坐堂’的牌子,专治外伤疮疡、妇人杂症。诊金可以比寻常郎中略高,以示专精。宋伯会在市井间放出风声,务必让你‘擅治疑难杂症’的名声,在最短时间内传开。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济仁堂’有位医术高超的女大夫,而这位女大夫的夫君,是个卧病在床、需要她辛苦养家的落魄书生。”

    “你要我高调行医,吸引所有目光,同时也把‘沈寒’这个身份坐实,置于明处?”王紫涵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神医王大夫”吸引时,谁还会去深究她那个“病弱夫君”的来历?

    “不错。”沈清寒颔首,“但高调不等于张扬。你需把握好分寸,治病救人为主,少言是非,不涉纷争。遇到可疑之人求医,按我之前所说,细心观察,谨慎应对,及时告知我与宋伯。”

    “我明白。”王紫涵郑重点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她,即将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也是……诱饵。

    早饭后,宋伯下来,三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沈清寒将玄铁令牌之事隐去,只强调了影卫可能加大搜查力度,以及需要借助王紫涵的医术迅速打开局面的迫切性。

    午后,赵府果然派了轿子来接。这一次,阵仗比昨日大了不少,显示出赵守财对这位“王大夫”的重视。王紫涵依旧带着阿福,从容登轿。

    轿子穿过熟悉的街道,再次停在赵府门前。门房和家丁的态度恭敬了许多。周管事亲自在二门迎接,脸上堆满了笑容:“王大夫,您可来了!我家老爷在花厅等候,少爷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全赖大夫妙手!”

    王紫涵客气两句,便直奔赵明轩的病房。

    房间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彻底清扫通风,窗户打开,阳光洒入,药味虽在,但那股腐臭已几乎闻不到。赵明轩依旧昏睡,但脸上潮红褪去,呼吸平稳,身上的包扎干净整齐,没有再渗液。

    王紫涵仔细检查了伤口,腐肉清除后,新肉芽开始生长,炎症明显消退。她又诊了脉,开了调整后的方子,嘱咐继续清淡饮食,按时换药。

    赵守财在一旁看着,见儿子确有好转,对王紫涵更是感激涕零,硬是又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是五十两银票。

    “赵老爷不必如此,医者本分。”王紫涵推辞。

    “王大夫务必收下!这是赵某一点心意!日后但有所需,赵某定当尽力!”赵守财态度坚决。

    王紫涵不再推辞,收下荷包,又道:“令郎恢复尚需时日,此后每日我来复诊换药即可,赵老爷不必每次都亲自相陪。”

    “好,好,都听大夫的。”赵守财连声道。

    离开赵府时,王紫涵看似不经意地问周管事:“这两日府上为少爷的病,想必来往客人不少吧?可有人带来什么偏方奇药?”

    周管事叹道:“可不是嘛!各路神仙都来了,偏方献了不少,有用的却没几个。倒是昨日午后,有两位北地来的客商,说是听闻少爷病重,特献上一株百年老参,说是吊命有奇效。老爷虽收了,但没敢给少爷用,怕药性太猛。那两位客商倒是客气,留下参就走了,也没多留。”

    北地客商?献参?王紫涵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北地客商?倒是少见。他们可留下姓名住处?”

    “不曾。只说姓吴,是路过此地,听闻赵家善名,特来结个善缘。”周管事摇头。

    王紫涵记在心里,不再多问,带着阿福告辞。

    回程路上,她让轿夫绕了一段路,从城西“悦来客栈”门前经过。客栈大门紧闭,门口冷清,与昨日宋伯所说并无二致。

    然而,就在轿子即将转过街角时,王紫涵透过轿帘缝隙,瞥见客栈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街道,尤其在她的轿子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王紫涵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放下轿帘。

    回到“济仁堂”,她立刻将赵府“北地客商”献参之事,以及悦来客栈那惊鸿一瞥的冰冷眼神,告诉了沈清寒和宋伯。

    “姓吴?北地客商?献参?”沈清寒眼神微凝,“倒是个不错的伪装。悦来客栈……果然还是那里。”

    “公子,要不要老奴去悦来客栈附近再探探?”宋伯问道。

    “不必。”沈清寒摇头,“既然已经引起注意,再探反而容易暴露。我们以静制动。紫涵,你继续专心医治赵明轩,同时,‘济仁堂’正式开诊。宋伯,挂牌子,放消息。”

    他看向地窖昏暗的屋顶,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外面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空。

    “棋子已落,戏,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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