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镜中尘,山野客 (第3/3页)
性侧重亦有差异。若是制成茯苓块、茯苓片,或是研磨成粉,便于使用,也更易保存运输,售价自然不同。”
她语速平缓,用词却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沈清寒和老汉都听得怔住。
“你……如何得知这些?”沈清寒问,眼神复杂。他的王妃,懂诗书,通女红,性情坚韧,这些他都知晓。可这般深奥的药材炮制学问,绝非闺阁女子能轻易接触。
王紫涵迎上他的目光,心知今日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支撑她未来可能展露更多“异常”的根基。
“夫君可还记得,我母亲出身江南医药世家林家?”她垂下眼,声音低缓,半真半假地编织着,“母亲去得早,父亲对我很好,但好景不长父亲过逝,过后在爷爷奶奶那里生活受尽折磨以至于死去。穿越到他的身体里她成了一名医女,尤其擅识药、制药。我幼时体弱,后来……在山中抬到人生,求治县长的母亲,卷入朝廷风筝到今天成了王妃
她抬起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带着追忆与痛惜:“那手札,我一直贴身藏着,视若性命。离京时……也带了出来。”她指了指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现在压在柴房草铺下的那个小小包袱。
这个解释,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已不存在的医药世家和一位“逝去”的嬷嬷,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断绝了被深究的可能,更暗合了她为何在王府时不曾轻易显露——那是她母亲家族覆灭的伤心事,也是需要隐藏的“罪证”。
沈清寒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真伪。良久,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不也是如此?既然她愿意说,且这个说法能圆上,他便信。重要的是,此刻,他们是一体的。
“若按你说的方法炮制,这茯苓……能值多少?”老汉更关心实际的问题。
王紫涵估算了一下:“未经炮制的鲜茯苓,镇上皮货商兼收药材,一斤大约给十文。若炮制得当,分级处理,制成茯苓片或茯苓粉,送到大些的州府药行,一斤卖上五十文到一百文,也有可能。若是品质极佳的茯神,价格更高。”
老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炮制……听着就麻烦。还得找销路。我们山里人,哪里认识州府药行的人?”
“销路可以慢慢找。”王紫涵语气坚定起来,“我们先做起来。不单是茯苓,这满山的药材,若能识得、采得、炮制得法,便是活路。不止是我们一家的活路,或许……也能让这山里的乡亲们,多点进项。”
她想起进山时路过山脚零散的几户人家,茅屋破败,面带菜色。若能合理利用这座宝山……
沈清寒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开口道:“你想做这门生意?”
“不是生意。”王紫涵摇头,目光清亮,“是活路,也是……根基。我们总不能一直靠二老接济。有了稳定的进项,才能在这山里真正站稳,才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力量,“才能有以后。”
沈清寒明白她的未尽之言。有了钱,才能暗中积蓄力量,才能不只是一味躲藏。他那位皇兄的势力或许一时伸不到这偏远的江南深山,但绝非永远安全。他们需要钱,也需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更深的根,编织属于自己的网。
“你有把握?”他问。
“药理炮制,我有七分把握。但进山采药,辨认、采收、保存,需靠二老和夫君。”王紫涵看向老汉和老妪,态度恭谨,“至于外头销路之事,初期或可让二老帮忙,将炮制好的药材带到镇上,寻那信誉尚可的药铺试探。我……或许可写几张实用的方子,附在药材中,或能增其价值。”
她没提自己前世经营的人脉网络,那些在京城或许有用,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镇却鞭长莫及。一切需从头开始,脚踏实地。
老妪和老汉对视一眼,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山里人不怕麻烦,就怕白费力气。丫头,你若真懂,肯教,我们就肯学。这山,养活了我们先人,也能养活你们后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这座山坳里的茅屋,比往常更忙碌了几分。
沈清寒跟着老汉,更深入地学习辨识各种药材的习性、生长环境和采收时节。他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很快便能独自进山,带回成色不错的原料。
王紫涵则负责炮制。她在老妪的帮助下,将灶间一角收拾出来,洗净、晾晒、蒸制、切割、研磨……步骤繁琐,但她做起来有条不紊,神情专注,仿佛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手术台前,只是手中的工具从手术刀变成了菜刀和石臼。
她不仅炮制茯苓,也将顺手采回的金银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等,分门别类处理。如何阴干以保留香气,如何蒸晒以增强药性,如何切片以利煎煮……她将记忆中的现代中药炮制学知识,与这时代可能的条件结合,摸索出适合眼下情况的方法。
偶尔,她也会对着某株药材出神,想起一些更精妙但也更超越时代的东西——提纯、萃取、甚至初步的化学分离。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压下。眼下,稳扎稳打更重要。
她也在闲暇时,用烧黑的树枝在洗净的平整石片上,画下一些简单的图形,标注文字,向老两口和沈清寒讲解不同药材的药性、配伍禁忌。老两口不识字,但记性极好,尤其是老汉,对山间一草一木本就熟悉,一点就透。
“这金银花,须在花蕾未开、清晨带露时采,药力最佳。与连翘同用,清热解毒之力更强……”王紫涵的声音在秋日的阳光下,平和而清晰。
沈清寒坐在一旁,一边擦拭着采药的锄头,一边静静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双曾经只看得见深宅庭院、锦绣繁华的眼睛,此刻映着山间的绿意和手中的草药,明亮而充满生机。
他忽然想起墓中那面镜子照出的、她所渴望的影像——田间劳作的农家女。此刻,她布衣荆钗,手上沾着草汁泥污,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影像,甚至……超越了那影像。那幻影只是劳作的剪影,而眼前的她,却在创造,在构筑,在用一种他未曾想象的方式,为他们的新生开拓道路。
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融化。
第一批炮制好的茯苓片和金银花干,由老汉带到山下小镇。王紫涵用炭笔在粗纸上,简单写了几张茯苓安神汤、金银花清饮的方子,附在其中。
三日后,老汉回来,带回的不仅是换回的米面盐油,还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药铺的掌柜看了东西,直说好!”老汉难得话多,脸上带着笑意,“说炮制得法,品相上乘,尤其是那方子,简单明白,掌柜说很实用。茯苓片给了六十文一斤,金银花给了四十文。比往常零卖,多了近一倍!”
老妪连声道好,看着那袋糙米,眼里有了光。
王紫涵松了口气,也露出笑容。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掌柜还说,”老汉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若是还有这等成色的货,他全要。还问,会不会炮制别的药材。”
希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茅屋里的灯火,熄得比以前更晚了。有时是王紫涵在灯下记录药材特性,规划采收批次;有时是沈清寒在擦拭保养工具,或是与老汉低声商议明日进山的路线。
他们依旧贫穷,依旧粗茶淡饭,手上磨出更多新茧,身上沾着洗不掉的草药气息。但某种东西,正在这忙碌与希望中,悄然生长,如同石缝里挣扎而出的新芽,柔弱,却坚韧。
一日傍晚,沈清寒从山里回来,背篓里除了药材,还小心地捧着一束野山菊,鹅黄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将花递给正在晾晒药材的王紫涵。
王紫涵愣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接过花,低头轻嗅。清香扑鼻,带着山野阳光的味道。
“后山崖边看到的,开得好。”沈清寒别开眼,语气随意,耳根却有些泛红。
“嗯,很好。”王紫涵将花插在一个破陶罐里,摆在简陋的窗台上。暮色四合,山风微凉,简陋的茅屋因这一抹亮色,似乎也多了几分暖意。
夜深人静,两人并排躺在干草铺上。王紫涵忽然轻声开口:
“阿寒。”
“嗯?”
“等明年春天,我们开垦一片地,专门试种些药材,好不好?比如地黄、柴胡,或许……还能试试种点三七。”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
沈清寒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温暖。
“好。”他说,“都听你的。”
窗台上的野山菊静静绽放,月色如霜,洒满寂静的山峦。远处深山中,那座吞噬了无数秘密的古墓,依然沉默。而山坳里这一点微弱的灯火,却在秋夜里,静静地,倔强地亮着。
属于“沈寒”和“王紫涵”的山野岁月,就这样,在一斧一锄、一草一木间,真实而缓慢地铺展开来。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今夜,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眼前这一点微弱而坚实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