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个死者:张某 (第3/3页)
在下一次倒出时才会混合生效呢?那个不明化合物,也许就是关键。”
提前下毒。延时生效。精准控制。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谋杀。这是有预谋的,经过计算的,甚至带着点“技术性”的处决。
“张某的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我转头问小陈,他一直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奇怪。”小陈翻开笔记本,“下岗工人,没什么技能,靠打零工和偶尔捡破烂为生。有个前妻,离婚多年,早就去了外地,联系不上。女儿在邻省打工,听说关系很僵,几年没来往了。邻居反映他脾气古怪,酗酒,喝完酒有时会骂骂咧咧,但没听说和谁有深仇大恨。最近也没和人有过激烈冲突。经济上,一贫如洗,欠了点小钱,但都是几十几百的,债主也不至于为这个杀人。总之,就是一个对社会、对他人几乎毫无影响的边缘人,死了就像一粒灰尘被吹走,连个响动都没有。”
一个毫无价值的边缘人。谁会费这么大心思,用这么“考究”的方法,去杀这样一个人?
动机是什么?情杀?仇杀?财杀?似乎都站不住脚。
除非……杀他本身,就是目的。或者,杀他,是为了别的什么。
“那个不明化合物,能查出来源吗?”我问老李。
“很难。结构特殊,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可能是自己合成的,或者是从某些特殊渠道搞来的工业或实验用品。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有结果。”
“张某死前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邻居都说他独来独往,死前几天好像也没见有谁来找过他。哦,对了,”小陈翻了一页记录,“有个邻居老太太提到,大概死前一周左右,看到张某在巷子口和一个女人说话。离得远,没看清样子,就记得好像穿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挺显眼的。当时是傍晚,天有点暗,老太太眼神也不好,就说觉得那女人不像他们这片的人,气质不太一样。但就说了几句话,张某就自己回来了,那女人也走了。老太太以为是问路的,就没在意。”
米白色的长风衣。
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林薇有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大衣。去年冬天买的,她很喜欢,天冷时常穿。
不。不可能。米白色大衣很常见。傍晚昏暗,老太太老眼昏花,看错颜色、记错款式太正常了。而且,气质不一样的女人……林薇在社区药房工作,温和耐心,和这片脏乱差的待拆迁区,确实是两个世界。但这能说明什么?也许她就是路过,张某问路,或者张某是去她那小药房买过止痛药(床头有空药盒),碰巧遇上聊了两句。
巧合。又是巧合。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驱散那荒谬的联想。沈翊,你疯了?因为一件常见颜色的大衣,就怀疑到你妻子头上?你只是太累了,压力太大,被这些诡异的案子弄得疑神疑鬼。
“那个老太太,还能回忆起更多细节吗?比如身高、发型、大概年龄?”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问了,她说就瞥了一眼,个子不高不矮,头发好像是扎起来的,年纪说不好,三四十岁?都模糊得很。她自己也说可能记错了。”小陈合上笔记本,“沈检,你觉得这女人有问题?”
“不知道。”我摇摇头,把那份沉重的毒理报告放在桌上,“但张某的死,肯定有问题。不是意外,是谋杀。用了一种……很专业,很冷静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投入了大量精力调查张某案。查他的通讯记录(他只有一个老掉牙的诺基亚,通话记录寥寥无几),查他死前可能的行踪(除了小卖部买酒买面条,就是待在那间破屋里),查他是否与人结怨(没有实质线索),查那个不明化合物的来源(石沉大海)。也试图寻找那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但毫无头绪。那片区域监控稀少,老太太提供的描述又太过模糊,如同大海捞针。
案子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证据指向谋杀,但动机成谜,嫌疑人无踪。现场太“干净”,除了那个诡异的毒理分析结果,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凶手的直接线索。它成了一份被标注为“疑似他杀,待查”的悬案,压在了我的案头,也压在了我的心头。
直到胡永强以类似的方式,死在健身房的淋浴间。直到我翻开林薇的《实用毒理学》,看到页边那些关于毒理机制、致死剂量、协同效应的铅笔字。
直到此刻,站在老李的解剖台前,看着胡永强被打开的胸腔,听着老李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描述着另一种精密的死亡。
张某,胡永强。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男人,不同的死亡现场,不同的毒理机制。却同样透着那种冰冷的、精准的、经过计算的意味。
而将它们隐约联系起来的,除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专业”手法,似乎还有……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和一个可能姓“苏”的、潦草的签名。
我的目光落在解剖台无影灯冰冷的光圈下。胡永强的心脏被取出,放在托盘里,呈现出一种停滞的、暗红的颜色。老李的镊子指着某一处微小的、不寻常的痕迹。
而我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老李刚才关于张某案说过的话:“……加工得很‘聪明’……”“更像是有人知道他爱喝这口……并且知道怎么‘加工’一下……”
知道。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凉的子弹,击中了我的心脏。
凶手了解张某的生活习惯,知道他喝自制药酒。凶手了解胡永强的运动规律和身体状况。凶手了解药物、毒理,了解如何利用、如何掩盖,如何让死亡看起来像一场无懈可击的“意外”。
这不是随机杀人。这是有针对性的清除。用一种近乎艺术化的、冷酷的精确。
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我抬起头,看向解剖室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玻璃上模糊地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布满红血丝、深处却凝结着冰霜的眼睛。
下一个,也许已经死了。
也许,就在我不知道的某个角落,另一场“意外”,正在上演。
而握着手术刀的那只手,此刻,可能正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也可能,正平静地翻开一本厚重的、写满死亡密码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