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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个死者:张某 (第1/3页)
记忆是有味道的。
就像此刻,站在老李的解剖台前,那股混合了福尔马林的刺鼻、血液的甜腥、以及人体组织特有的、难以言喻的微腐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瞬间就将我拖回了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张某的那个晚上。
那也是个深夜,比胡永强案更晚。初秋的雨下得黏黏糊糊,不大,但密,像是天空在无休止地吐着冰冷的蛛丝。城东,一片等待拆迁的老旧厂区宿舍楼,红砖墙爬满了深色的水渍和萎靡的爬山虎,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块块巨大的、长了霉斑的脏抹布。
报警的是个捡破烂的老头,住在附近桥洞下,半夜被饿醒,溜达过来想看看废弃的房子里有没有能卖钱的铁件。结果在3号楼一单元102室,闻到了“比死老鼠还冲”的怪味。他捏着鼻子,用捡来的半截钢筋捅开了虚掩的破木门,手电光一晃,就看见了床上那具已经有些“走形”的人。
现场比气味更糟。
那是一间最多二十平米的屋子,以前大概是厂里的单身宿舍。墙壁斑驳,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霉斑。地上堆满了空酒瓶、揉成一团的塑料袋、发霉的饭盒、辨不出颜色的破衣服,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窗户用破木板钉死了半边,剩下半边玻璃碎了,用脏兮兮的塑料布蒙着,被风吹得噗噗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白酒、呕吐物、排泄物、以及肉体高度腐败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
张某就仰面躺在靠墙那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没盖被子,只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内裤。尸体肿胀得很厉害,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上面布满大片大片的污绿色斑块和腐败水泡,五官被肿胀的软组织挤得有些变形,口唇外翻,露出黑紫色的牙龈。一群绿头苍蝇在尸体上方嗡嗡盘旋,落下,又飞起。
我戴了三层口罩,加了活性炭滤芯,依然挡不住那股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舌根后部激起一阵阵酸水。现场勘查灯的强光打在尸体和污浊的环境上,让一切细节都无所遁形,也放大了那种触目惊心的肮脏和死亡气息。
“初步看,死了至少四到五天了。”老李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他蹲在床边,用手里的长镊子,小心地拨开尸体口鼻附近聚集的蝇卵和蛆虫。“室温高,不通风,腐败加速。死亡时间得回去看胃内容物和昆虫发育情况才能更准。”
我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移动。床边的地上倒着一个空的白酒瓶子,廉价的红星二锅头。旁边还有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残留着一点黑褐色的、黏稠的液体,散发着更浓烈的、带着苦杏仁气的异味。
“这是什么?”我指着缸子问。
老李用镊子尖蘸了一点,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像是……自己泡的药酒。里面有草药渣子,看形状,像是……杏仁?桃仁?也可能是别的果仁。”他直起身,看向墙角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估计是喝这个喝的。”
“误服有毒草药?”小陈在旁边记录,闻言抬起头,脸色发白。他刚来队里没多久,这种高度腐败的现场还是冲击力太大。
“有可能。有些人就信这些偏方,自己瞎泡药酒喝,吃出问题的不少。”老李语气平淡,像是说着晚饭吃了什么。
现场看起来,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一个独居的、生活潦倒的中年男人,酗酒,可能还有某种疾病,自己搞了不靠谱的药酒,喝下去,中毒死了。在这样混乱肮脏的环境里,几天后才被发现。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典型”。
但总有哪里不对劲。
我走到那个泡着草药的玻璃罐前,蹲下身。罐子很脏,外面糊着一层油污和灰尘,但里面液体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不像是单纯的草药浸泡出来的。我让痕检拍照,然后小心地把罐子装进证物袋。
“床铺和死者身上找过了吗?有没有遗书、药瓶,或者其他特别的东西?”我问。
痕检的同事摇头:“没有遗书。在床头那堆破烂衣服里找到一个空的止痛药盒,很常见的那种非处方药。另外,”他指了指门后一个歪倒的塑料凳,“凳子上有个空碗,里面有点食物残渣,已经长毛了。其他就是垃圾,没什么有价值的。”
“身份确认了?”
“屋里找到一个旧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张某,四十六岁,本地人。邻居走访了一下,说这人原来也是厂里的工人,下岗后一直打零工,爱喝酒,脾气不好,老婆前几年跟人跑了,有个女儿好像在外地,基本不联系。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又是一个社会边缘人。一个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生前身后都无人问津的可怜虫。这样的死亡,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似乎每天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死亡原因呢?初步判断。”我看着老李。
“中毒。具体是什么毒,得回去验。体表没有明显外伤,虽然腐败了,但没看到搏斗痕迹。结合现场的空酒瓶和药酒,自服或误服的可能性大。”
自服或误服。
我走到门口,想透口气,尽管外面的空气也带着雨水的土腥味。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锁是早就坏了的,只是虚掩着。我看了看门框和锁舌,没有新鲜的撬压痕迹。门口的地面灰尘很厚,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大小和张某留在床边的破拖鞋吻合,还有一些是那个捡破烂老头的。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清晰的、新鲜的陌生人足迹。
一个封闭的、肮脏的、充满自我毁灭气息的现场。一个被生活抛弃、也可能自我放弃的死者。一瓶要命的药酒。
一切都指向意外,或者自杀。
但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鱼刺,鲠在那里。
是因为那药酒的气味吗?苦杏仁味……***?***中毒确实有苦杏仁味,但很多果仁泡酒也可能有类似气味。而且,如果是***,死亡会非常迅速,张某似乎没有太多挣扎的迹象(虽然腐败可能掩盖了一些),旁边那个空碗里的食物残渣又表明他死前可能还吃过东西。
是因为现场的“过于自然”吗?自然到好像刻意布置成“一个醉鬼自己找死”的样子。
还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一个人的死亡,不该如此“顺理成章”?尤其是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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