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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标本(第1章 标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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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标本(第1章 标本师) (第3/3页)

解”“劝和”“家庭内部解决”时,那些执法者的表情一样。

    合规。合法。合程序。

    然后人死了。

    我睁开眼睛,发动车子。仪表盘的光映亮我的脸,苍白,平静,没有表情。

    开车回家。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规律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到家时快十一点了。我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楼。门打开,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家里很安静,只有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沈翊还在工作。

    我轻轻关上门,换鞋,挂外套。走到厨房,掀开砂锅的盖子。晚上的灵芝鸡汤还剩一半,在灶上温着。我尝了尝,温度正好,味道也没变。

    盛了一碗,走到书房门口,敲门。

    “进。”沈翊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桌上堆满了卷宗,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他平时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焦虑。

    “这么晚还不睡?”我把汤放在桌角,“趁热喝。”

    他揉了揉太阳穴,转向我,勉强笑了笑:“马上。还有个报告要写完。”他看了一眼汤,又看向我,“你今天好像回来得比平时晚?”

    “苏老师那架钢琴有点麻烦,调音花了点时间。”我自然地回答,走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摩,“又胃疼了?”

    “有点。”他闭上眼睛,靠进椅背,“胡永强那个案子,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对劲。”

    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也许就是意外呢?健身过度,心脏受不了。”

    “三个了。”沈翊说,声音很低,“三个月,三个有家暴前科的男人,‘意外’死亡。现场都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你觉得这是巧合?”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问,手指继续揉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低声说:“我觉得……有人在替天行道。”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这是违法的。”沈翊继续说,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案件的资料照片,“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审判别人。这是底线。”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按摩。指尖感受着他太阳穴处血管的搏动,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这个男人,我的丈夫,相信法律,信仰程序正义。他永远想不到,替他按摩的这双手,刚刚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用他绝对无法接受的方式。

    “汤要凉了。”我轻声说。

    他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喝着。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七年了,我们结婚七年。他善良,正直,有点固执,胃不好,工作太拼,但爱我,爱这个家。他每天喝我煲的汤,抱怨工作压力,分享琐碎日常,在深夜拥抱入睡。

    他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我每天出门,可能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不知道我书房上锁的抽屉里,放着详细的杀人笔记。

    不知道我每周见面的苏青,是我们这个“私刑网络”的核心。

    不知道他追查的“幽灵”,每晚睡在他枕边。

    “好喝吗?”我问。

    “嗯。”他点头,放下空碗,握住我的手,“薇薇,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他说,眼神温柔,“谢谢你每天等我,给我煲汤,照顾我。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垮了。”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傻瓜。快把工作做完,早点睡。”

    “好。”

    我端起空碗,走出书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很久。厨房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

    走到客厅阳台,看着外面被雨模糊的城市灯火。远处有霓虹闪烁,红的,蓝的,绿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水浸花的油画。

    我想起父亲坠河的那个清晨。我站在河边,看着打捞队把他湿淋淋的身体拖上岸。警察问我话,我低着头,说“爸爸最近心情不好”。他们信了。所有人都会相信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话,或者说,他们愿意相信。

    那时我就明白:这个世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合理。

    苏青找到我时,我二十五岁,刚从药学硕士毕业,在社区卫生中心工作。她给我看女儿的案卷,看那些敷衍的记录,看那些“合规”的死亡。她说:“小林,你学药,是为了救人,对吗?”

    我点头。

    “但有些人不值得救。”她说,“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好人的伤害。法律救不了该救的人,那我们自己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火焰——被至亲之死点燃,被系统冷漠助长,日夜燃烧,不灭不休。

    我说:“好。”

    从此,我成了“标本师”。用我的专业知识,制备“合理的意外”。苏青是“清道夫”,负责执行和善后。我们背后还有别人,一些在司法系统、医疗系统、甚至更高处的人,他们为我们提供信息、扫清障碍、确保“意外”永远是意外。

    我们是“调律者”。为这个失律的世界,做一点微小的、暴力的校准。

    雨更大了。我拉上窗帘,挡住外面湿冷的夜。

    回到卧室,洗漱,换睡衣。躺在床上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沈翊还没进来,书房灯还亮着。我侧躺着,看着床头柜上我们的结婚照。海边的照片,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两人笑得像个傻子。

    照片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标本瓶,里面是干燥的紫色花朵——颠茄,有毒,但适量可入药。沈翊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他不知道,那是我的第一个“标本”用过的植物。

    闭上眼睛,等待睡眠。雨声敲打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明天,我要去卫生中心上班,要配药,要接待病人,要微笑,要温柔。明天,我还要继续完善陈文涛的方案,收集数据,计算剂量,设计时间线。明天,沈翊会继续追查“幽灵”,在合法的框架内,寻找非法的真相。

    而我们,会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是光明里的检察官。

    我是黑暗中的行刑者。

    我们是夫妻。

    雨下了整夜。天亮时,才渐渐停歇。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和未来的每一天一样。

    直到其中一人,先抵达真相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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