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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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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香烬 (第3/3页)

婚妻,正是她林家的女儿——她的庶妹,林晚玉。

    当时她远远一瞥,只觉此人气势太盛,煞气逼人,如同一柄出了鞘、饮饱了血的凶刀,让人不敢直视。她那时满心凄惶于自身命运,对这未来的“妹婿”,并无太多感触。

    可现在……

    镜中这张属于谢停云的脸,正映着她惊骇欲绝、茫然失措的眼神。

    “啪嗒。”

    铜镜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砸在硬实的泥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亲兵吓了一跳:“将军?”

    她闭上眼,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牵扯得伤口一阵阵剧痛。但这疼痛无比真实,真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死前的幻象。

    她,林晚香,死了。

    又活了。

    活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体里。一个手握重兵、权势煊赫的男人的身体里。一个与她前世家破人亡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男人的身体里。

    谢停云……林家未来的倚仗之一……林晚玉的未婚夫……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强行涌入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边关的朔风,战马的嘶鸣,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鲜血喷溅的温热粘腻,堆积如山的尸骸,还有军营里粗粝的号角与烈酒……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头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猛烈。

    她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将军!您怎么样?军医!快叫军医!”亲兵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匆匆远去。

    狭小的军帐内,只剩下她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痛稍缓。她重新睁开眼,看着帐顶那粗糙的布料纹路,眼神里的惊骇、茫然,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的……近乎妖异的亮光。

    她轻轻动了一下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缓慢地,举到眼前。

    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嶙峋。

    力量。这具身体里蕴含着强大的、属于武将的力量,尽管此刻被重伤削弱,但那底子还在。

    权力。镇北将军的虎符,能调动北境数万铁骑,是朝廷忌惮又不得不倚重的力量。

    身份。谢停云的身份,足以让她踏入那个曾经将她碾碎、如今正歌舞升平的权力中心。

    镜中那张冷峻的、属于仇人未婚夫的脸,在她脑海中再次浮现。

    父亲,母亲,兄长,晚玉……

    还有那些将她推入地狱、吸干她血肉的、所谓至亲家人。

    喉咙里,似乎又泛起了临死前那口污血的腥甜,混合着无边的恨意,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帐外。暮色透过帐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幕尽头沉淀成一片沉郁的暗紫色,仿佛凝固的、干涸的血。

    外面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铠甲摩擦的铿锵声,遥远而清晰。

    属于林晚香的那一生,已经随着那声未尽的诅咒,彻底埋葬在那间冰冷污秽的闺房里。

    而现在……

    她,或者说,“他”——镇北将军谢停云,该“醒”了。

    帐帘再次被掀开,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带着一身帐外的寒气。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属于林晚香的脆弱情绪已被彻底碾碎、掩埋。只剩下谢停云应有的、深潭般的冷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如刀锋的寒芒。

    “伤势如何?”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带上了属于将军的、不容置疑的沉冷。

    军医连忙上前,恭敬回话。

    她听着,目光却再次落在地上那面铜镜的碎片上。碎裂的镜面,映出帐内晃动的烛火,也割裂了倒映其中的、那张冷硬的面孔。

    光影摇曳,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死而复生、充满诡异与未知的前路。

    很好。

    从地狱归来的,从来不只是幽魂。

    还有复仇的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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