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卧底剧本第三幕 (第3/3页)
了意外时——
栈道尽头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夹克,背微微有些佝偻,像是疲惫,也像是习惯性的伪装。是裴川。
沈佳琪的心脏猛地一跳,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很冷,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她一步步走向栈道,走向那个站在光影边缘的身影。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看清他的脸了。比三个月前更瘦了些,脸颊凹陷,胡茬杂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亮得惊人,此刻正专注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懂、却让心脏揪紧的复杂情绪——有思念,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怆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出阴影,站在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边缘。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
“你来了。”裴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仆仆,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激动。
“嗯。”沈佳琪点点头,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看着他真实地站在面前,活着,安全(暂时),那种失而复得般的悸动几乎让她失控。她想问他这三个月怎么样,任务结束了吗,以后怎么办……无数个问题。
裴川看着她,嘴角似乎想向上弯一下,但那弧度最终变成了一个苦涩的纹路。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刻进脑子里。
“我时间不多。”他低声说,语速很快,“那边收尾出了点意外,我得立刻转移,去一个新的地方。可能很久……都不能再联系。”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聚,“走之前,我必须来见你一面。有些话……必须说。”
沈佳琪的心沉了下去。新的任务?更久的潜伏?更大的危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你说。”
裴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那种特殊药膏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佳琪,”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温柔,“这三个月,每次在刀尖上走,在鬼门关前晃,撑着我活下来的……除了任务,就是你。”
他的眼神炽热,里面是毫无掩饰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黑暗,肮脏,没有明天。我知道我不该靠近你,不该把你扯进来。但是……”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我控制不了。雨林那一夜,你看着我的眼神,你跟我走过的路,还有河边……你给我的那句话。那是我这么多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又向前挪了半步,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
“等我,好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恳求,那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等我把这个新任务做完,等我……能从这身皮里彻底脱出来。等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在阳光下。到时候……”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但被他强行压下。
“到时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下所有的时间,去弥补,去对你好,去……光明正大地爱你。”
这是告白。是最深情的、用生命和未来做抵押的告白。从一个行走在深渊边缘的男人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夜风似乎都停了。河水静默。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句用鲜血与孤独写就的誓言。
沈佳琪看着他,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将最柔软一处袒露给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炽热到灼人的期待,和那期待之下,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被拒绝,恐惧这唯一的光,最终熄灭。
她的心脏痛得缩成一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眼眶发热。
她能感受到那份爱的重量,真实,滚烫,充满牺牲意味。这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幻想过却又不敢奢望的东西——一份跨越生死、历经磨难、依然坚定指向她的、纯粹而勇敢的感情。
裴川在等她的回答。他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神紧紧锁着她,仿佛她的下一个字,将决定他的生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割肉。
终于,沈佳琪动了。她没有扑进他怀里,也没有流泪。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大衣的内侧口袋。
裴川眼中的期待,随着她这个看似要拿东西的动作,而微微亮了一下。
然而,沈佳琪掏出来的,不是手,也不是任何信物。
而是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
她将信封,轻轻地、平稳地,递到了裴川的面前。
裴川愣住了,眼中的光芒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和不解。“这是……?”
沈佳琪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她看着裴川,看着他那张写满困惑和逐渐泛起不安的脸,然后,用她那清晰、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早已写好、也早已注定的台词:
“裴川,谢谢你的‘剧本’。”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
“演得很精彩,很感人。差点……连我都要信了。”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自嘲般的弧度。
“但抱歉,这场戏,我提前杀青了。”
她将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这是你的‘新剧本’吗?第三幕,深情告白,生死相许?”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悲悯,“可惜,我这个人,不喜欢按别人的剧本走。尤其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
“尤其是,当我看穿这剧本的每一行字,包括你刚才那句‘等我’,都是为了推动剧情,而不是发自真心的时候。”
裴川彻底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片死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看着她手中那个象征着彻底终结的白色信封,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决绝的荒原。
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在生死边缘反复咀嚼的深情告白,所有脆弱和期待,所有关于“光”和“未来”的幻想,在她这番冰冷彻骨、将他所有真心都定义为“剧本台词”的剖析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不是……”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不是剧本!我是真心的!佳琪,我……”
“真心也好,剧本也罢。”沈佳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利,“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的世界充满表演和算计,连‘爱’都可以成为任务的一部分,或者……脱身的策略。我分不清,也不想分。”
她将信封轻轻放在他僵硬的手上,然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裴警官,保重。祝你……在新的‘舞台’上,演出成功。”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汽车走去。脚步稳定,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
夜风吹起她的衣摆和长发,背影在昏黄摇晃的路灯下,显得单薄,却挺直如松,带着一种拒绝被任何剧情裹挟的、冰冷的自由。
裴川像一尊被遗弃的石雕,僵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封。他看着她上车,发动引擎,车灯划破黑暗,绝尘而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许久,许久,他仿佛才从一场巨大的冰冻中缓过气来。他低下头,颤抖着手指,撕开了那个白色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从某个废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大小的电影预告。预告的标题被红笔粗暴地划掉了,看不清。只有下面一行小小的、手写的字,是沈佳琪的笔迹,清晰,冷峻:
“你的剧本里,我该在第几集领便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又像她最后的、无声的哭泣:
“不如,我自己写退场。”
裴川的手猛地一颤,剪报飘落在地,被夜风卷起,打了个旋,无声地落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中,瞬间被吞噬,消失不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被无情的夜风和流水声,彻底掩盖。
对岸的异国土地,依旧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从未有过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