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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乞力马扎罗的雪与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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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乞力马扎罗的雪与快门 (第3/3页)

真空的寂静。

    就是这一眼的分神。他按快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慢了那么一瞬,或者,是心跳扰乱了他极致稳定的手持。又或者,是取景器里,前景中那匹斑马充满警觉与力量的生命姿态,与背景里那个女人静止而空旷的存在,形成的强烈对比,短暂地冲击了他的构图本能。

    “咔嚓。”

    快门声落下。但他知道,这张照片,或许技术参数无误,却丢失了刚才那一刹那他心中感受到的、完美无缺的“灵魂”。那张可能成为经典的、充满故事性的照片,因为取景器边缘那个沉默的身影,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干扰。

    他放下相机,没有立刻查看屏幕。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他回过头,看向沈佳琪。

    她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拍到了吗?”她问。

    “嗯。”何以琛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相机,调出刚才那张照片,递给她看。

    沈佳琪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照片上,斑马首领姿态矫健,光影绝佳,背景辽阔。是一张无可挑剔的野生动物摄影作品。

    但她看了几秒,抬起眼,目光却越过相机屏幕,看向远处草原的地平线,那里,乞力马扎罗山白雪覆盖的山顶在蓝天映衬下清晰可见。

    “听说,海明威写过,乞力马扎罗的雪,是神圣的。”她忽然说,声音飘忽,“但在山脚下的人看来,那只是远处一点冰冷的白色。就像你镜头里的斑马,对我而言,只是一张不错的照片。”

    她把相机递还给他,转身慢慢走回营地。她的背影在金色的阳光和长长的草原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单。

    何以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尚带余温的相机。他低头,再次看向那张照片。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取景器的左上角边缘,因为那一瞬间的分神和手部极其微小的晃动,画面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毫米级的模糊。不是主体模糊,而是背景草原与天空交界处那一道极细的线,稍微有些发虚。

    就像……就像镜头前,突然蒙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极其稀薄的雾气。

    第三天傍晚,救援车终于轰鸣着驶入营地。沈佳琪的向导跳下车,连声道谢和道歉。沈佳琪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李。

    临别前,何以琛将一张存储卡递给她。“这里面是这几天我拍的,一些营地附近的动物和风景。或许……你可以看看。”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里面也有几张无意中拍到的她的背影或侧影,在广袤的草原上,像几个沉默的标点符号。

    沈佳琪接过存储卡,看了看,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谢谢。我的邮箱。照片……你可以发我一份。”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拍得不错。”

    何以琛的心轻轻一跳。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给出一个带有个人色彩的、模糊的承诺。

    救援车驶远了,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线上。何以琛站在营地前,望着车子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傍晚的风吹过,带着草叶的腥气。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想拍下这离别的一幕,却发现取景器里,天空与草原交界处,那道原本清晰的线条,似乎依然带着那抹难以言喻的、轻微的模糊。

    他放下相机,知道那不是镜头的污渍,也不是手抖。

    是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视野,即使只是边缘的一瞥,也会改变整个画面的焦距和景深。如同乞力马扎罗的雪,对山脚下的人而言,永远只是天边一抹冰冷的、与自己无关的白色。

    几天后,何以琛回到有网络的基地,第一时间将精心挑选的几十张照片,包括那张“有雾气”的斑马,发到了沈佳琪留下的邮箱。他附上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拍摄时的情景和感受。

    他没有收到回复。

    一周后,他收到了另一封邮件,来自一个律师事务所。邮件措辞严谨礼貌,指出他在未明确征得肖像权人同意的情况下,在作品《警觉》中使用了包含沈佳琪女士侧影的影像(尽管极其模糊且处于背景边缘),并要求他立即从所有已发表和未发表的渠道删除该作品,并签署一份放弃相关权利的声明。随信附上了几张截图,精确地圈出了画面边缘那几乎难以辨认的身影。

    何以琛看着邮件,又打开那张名为《警觉》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画面最边缘,金合欢树晃动的枝叶阴影间,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属于人类的轮廓。如果不刻意指出,任何人都会将其忽略为背景的一部分。

    他想起她接过存储卡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说“拍得不错”时那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原来,她早就看到了。看到了那张照片,看到了照片中无意摄入的、属于她的那一抹“边缘”,也看到了他试图通过照片建立联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她选择的回应,不是沉默,不是私人邮件里的婉拒,而是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法律文件。精准,高效,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非洲炽热的阳光。相机就放在手边,镜头盖开着,镜片反射着明亮的光斑。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按下快门时,取景器里那抹“雾气”从何而来。

    那不是湿气,不是污渍。

    那是他的镜头,在试图捕捉旷野生灵纯粹的警觉与力量时,无意中掠过了一个太过复杂、太过深邃、以至于镜头本身都无法清晰聚焦的人类灵魂的边缘。那一瞬间的失焦,不是技术失误,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频率,短暂的、无法兼容的相互干扰。

    他拍下了乞力马扎罗山下警觉的斑马,却始终未能理解,山巅那抹雪,为何如此冰冷,又如此遥远。

    他关掉了律师邮件的页面,打开了图片编辑软件,找到了那张《警觉》。

    鼠标悬停在“删除”键上,久久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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