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数据迷雾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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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瘦了很多。别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热依拉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刚进国安系统,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热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她都会准备一桌好菜,笑着说“我们家英雄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电话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而他还是那样——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家,发现热依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说自己发烧三十九度,娜扎也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打针,从早上忙到半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给我吗?”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告诉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纪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们离婚了。
热依拉说:“我不恨你,艾尔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家。我没办法这样过一辈子。”
他没有挽留。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5)
回到车上,艾尔肯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发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妈妈说你周六会来接我,是真的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娜扎。他们手里牵着一只红色的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艾尔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复: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宝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这座老城区特有的气息——烟火气、尘土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有他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和事。
塔依尔大叔说得对: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那些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制造裂痕、煽动仇恨、破坏和平。他们利用网络、利用技术、利用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想要把这里变成他们叙事中的“人间地狱”。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会。
艾尔肯睁开眼睛,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中。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知道前方会有很多看不见的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父亲当年别无选择一样。
父亲总说,选择了这身衣服,就选择了一种活法。这种活法或许会让家人失望、让爱人离去、让自己伤痕累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而他,就是那个“有人”。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艾尔肯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出一首老歌——是木卡姆,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一段。
苍凉的旋律在夜色中回荡,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六点半扛起枪走出家门的背影。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6)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
古丽娜一夜没睡,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她把电脑打开,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
“我昨晚发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关于那个境外群组。”
林远山和艾尔肯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坐直了身子。
“说。”
“之前我们只知道那个群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注册地都在中亚,但是昨晚我用了新方法分析之后,发现了一个潜藏的节点。”
她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的这张图有一个红圈标记的点。
“这个账号,它在群里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它的活跃时间与每一次舆情攻势的开始时间都高度重合,每次攻势开始前大约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这个账号就会登录,等到攻势结束之后,它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款指挥账号?”林远山问道。
“很有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这个账号注册地虽然是某中亚国家,但是有几次登录时出现过定位异常的情况,有那么几秒钟,信号来源显示是在境内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境内。
如果这个信息是正确的,那么这就意味着……
“别急着下结论。”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稳,“定位异常有很多可能性,不能排除技术上的误差,但这个线索值得追查下去,古丽娜,你能把那几次异常的具体位置找出来吗?”
“正在做。”古丽娜点头,“但要时间,至少两到三天。”
“好,这是第一优先级。”林远山敲了敲桌子,“老马那边呢?”
马守成从角落站起来,昨晚连夜赶到南疆,今天一早又飞回来的,很疲惫的样子,但眼神还是凌厉。
“实地跑了一圈。”他把一沓照片铺在桌上,“那间荒废的土房,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村子我都去问过,找到了塔依尔大叔提到的那些人,去年十二月他们在那边待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就消失了。”
“你查到他们开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了吗?”
“没有,车牌号没人记得,我让当地同志调取了周边几条公路的监控,正在筛查,但是那边摄像头覆盖率低,能查到的概率不大。”
艾尔肯沉吟了一下。
“那间土房自身呢?有没有遗留什么物证?”
“有。”马守成从照片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墙上的涂鸦,阿拉伯语,写了一段经文,但是——”
“但是被篡改过。”艾尔肯接过照片,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段经文,他很清楚那段经文原本的样子,但是照片里的不一样,有些关键的词被换成了带有极端意思的词。
这是境外势力的惯用伎俩,他们不会直接传暴力的东西——那样太容易被看出来——而是从篡改经典开始,一点点给人洗脑。
“还有这个。”马守成又拿出一张照片,“在土房旁边的一个废弃井里发现的。”
照片里是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焦黑变形了,不过还是能认出上面的品牌标志来,是一家国外公司生产的,不是国内常见的那种品牌。
“已经送出去做数据恢复了。”马守成说,“但是估计很难,烧得太彻底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现在咱们手里有三条线,一条是境内那个藏着的指挥账号,另一条是南疆地面上留下的活动痕迹,第三条是——”
他看向艾尔肯。
“第三就是塔依尔茶馆的线索了,那个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艾尔肯点点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这家公司调查一番,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信息,还有他们进出境的记录等等这些能查到的信息全部都要查询一下。”
“好。”林远山站起来,“各查各的线,每天碰头汇总,周敏副厅长那边我去汇报,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艾尔肯走到门口的时候,古丽娜突然叫住了他。
“艾哥,等等。”
“怎么了?”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在分析那批帖文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有一个帖子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在乌鲁木齐某科技公司工作的维吾尔族青年,这个名字是化名,但是帖子里面提到的工作经历、教育背景,我做了交叉对比之后发现……”
她顿了顿。
“和你的发小阿里木·热合曼高度吻合。”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里木。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父亲资助过学费的孩子,是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成功人士。
也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但一直不愿意深查的人。
“你确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不是百分百确定。”古丽娜的表情很凝重,“但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我自己来查。”
“好。”
艾尔肯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进洗手间。他关上隔间的门,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里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孩子在莎车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情景。阿里木的父母去世后,就由他爸出资让阿里木继续上学。高考那年,阿里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临走之前抱着他哭,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托合提叔叔的恩情。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去国外留学,到了一个西方国家攻读研究生。回国之后开了家科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地叫“艾尔肯兄弟”。
三年前,在一次常规的情报整理中,他偶然发现阿里木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境外汇款的可疑名单上。
汇款来源是境外账户,而且已经被标记为“高风险”。
他当时没上报。
他说,也许只是误会了,也许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也许……
他不希望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阿里木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父亲用血汗钱供出来的孩子。
可现在古丽娜的发现却把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阿里木,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艾尔肯睁眼,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那张脸,又疲倦又憔悴,眼底全是血丝,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正在慢慢攒起来。
不管阿里木做了什么,他都要查个明白。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欠父亲的。
他擦擦脸,把表情调整好,推开门就出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很亮,很刺眼。
艾尔肯向着光走去,一步,又是一步。
像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迷雾。
他清楚,只要继续前进就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