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数据迷雾 (第2/3页)
至今钉在他心里。
“你不是不爱她,艾尔肯,你是不敢爱她。你害怕有软肋。”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干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软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角度来撬你,而家人——尤其是孩子——永远是最好撬的支点。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案例了。
被策反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因为家人。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有的纯粹是太累了,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于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些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敢和娜扎太近,也不敢让娜扎知道爸爸的工作。
“这样挺好的,”他想,“这样她就安全了。”
手指终于落下去,敲出几个字:
“爸爸今天有工作,下次好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区的角落,古丽娜拿着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妈,我没事,你别担心……不回去吃饭了,晚上要加班……行行行,你和我爸别总熬夜,早点歇着……”
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艾尔肯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四年前古丽娜刚来单位的时候是个话痨,经常跟大家讲在国外的日子。
后面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有一次艾尔肯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国外,那边的薪资是国内的几倍,工作环境也比国内好。
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复:
“好吧(【表情】;︵;`)”
一个哭脸表情符号。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着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着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馕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着,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面。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并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着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台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着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着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
“最近老城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露头吗?”
塔依尔大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一点精光。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有几个人来过我店里,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是维吾尔语,但是口音不对,听上去像是在外面学的那种。”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长什么样?”
“男的一个瘦高,脸有疤,另一个矮一点,圆脸,女的三十左右,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看。”
脸上有疤,又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喝茶,但是喝茶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问这儿有没有清真寺,问年轻人上班去哪儿。”塔依尔大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出去玩的人,谁会问这么多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是文化交流公司,我没要。”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
“塔依尔叔,那张名片你还记得名字吗?”
老人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名字没记住,公司名字记住了,叫……丝路,丝绸之路的丝路。”
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这个名字让艾尔肯心里一震。
他曾经在一份绝密材料中看到过这家公司,那份材料标注的是“重点关注对象名单”,这家公司就是名单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业之一。
只是没有找到实锤证据。
“塔依尔叔”,艾尔肯的声音变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们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他把自己名片递了过去,上面印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政府单位,还有一个无关痛痒的职务。
塔依尔大叔接过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你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要是想钻进来,就得先过我们这些老骨头这一关。”
艾尔肯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说不出来话。
门帘一掀,一个客人进来,塔依尔大叔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样,迎上去打招呼。
艾尔肯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净,放了几张钞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塔依尔大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这次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4)
从茶馆出来,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艾尔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沿着小巷慢慢走着,经过卖烤包子的小摊,经过卖手工皂的店铺,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讲某地经济建设成就。
艾尔肯停住脚,掏出烟。
他平日不太抽烟,可今晚上得靠那几分钟的尼古丁来整理思绪。
塔依尔大叔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脸上的疤,高个子,丝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实。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凑起来,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是他的猜测没错,要是那个“脸有疤的瘦高个”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会”的“精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亲自踩点。
艾尔肯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女人,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正在背对着他看手机。
艾尔肯的脚步停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热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妈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旁边绕过去,按理说两个人都离婚三年了,见面打个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依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艾尔肯?”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办点事。”他往前走,离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离,“你呢?”
“买菜。”热依拉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我带娜扎来看我妈妈,妈妈说是要给娜扎包包子,让我过来买点肉。”
“哦。”
“嗯。”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还是热依拉先开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艾尔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热依拉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热依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算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要走。
“热依拉。”艾尔肯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想去哪儿都行。”
热依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吗?不会临时又有工作?”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不会。”
热依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周六上午十点,你来接她。别迟到。”
“不迟到。”
热依拉拎着购物袋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艾尔肯愣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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