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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二哥远行(一九二八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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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二哥远行(一九二八年秋) (第3/3页)

唯一值钱的,你留着,将来娶媳妇打个铜镯子。”九儿往后退,金朋硬塞进他手里,铜钱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我走了,你和哥在家照顾好咱爹和咱娘。”金朋望了望天色,转身下坡,枣木棍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九儿站在沙岗上,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喊道。“等打跑倭寇我就回。”二哥头也不回的说的。

    那带着决绝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点,消失在土路拐弯处。风呜呜地刮,像谁在哭,沙岗上的柳枝条乱晃,那是这盐碱地最耐活的树,插根枝就能发芽。

    九儿在岗上站到日头正午,沙地烫得能烙饼。他攥着铜钱往回走,路过碱地时,看见几簇碱蓬草,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挣出点紫红色,像憋着一股劲。

    快到和去李庄的岔口时,他拐了弯。三里地外,李奶奶的土坯房低矮得像坟包,院里的老榆树叶子早捋吃光了。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九儿,眯着眼认了半天:“老杨家的九儿?”

    九儿掏出剩下的一个窝窝递过去:“奶奶,你吃。”李奶奶接过,枯瘦的手颤巍巍的,掰开一半递回来:“你长身体,多吃点。”九儿没接,转身就走,听见老人在身后喃喃:“出远门好,俺儿也出远门打坏人去了,总有回来的时候。”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的不仅是李奶奶浑浊的眼睛,还有那眼睛里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等待。

    回到冉楼时,日头偏西,村里人刚下晌,扛着锄头往回走。有人问:“九儿,追上你二哥了吗?”九儿没回答,径直往家走。

    院门开着,爹蹲在枣树下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雾笼着沟壑纵横的脸。娘在厨屋忙活,锅里的野菜糊糊冒着蒸汽,模糊了窗纸。“追上了?”杨承祥头也不抬。“嗯。”“说啥了?”“打跑倭寇就回来。”

    杨承祥沉默半天,磕了磕烟锅:“吃饭吧。”那顿饭吃得死静,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九儿喝两口就放下了,怀里的铜钱凉冰冰的,怎么也焐不热。

    夜里,九儿躺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啦”响,他摸出铜钱,在黑暗里攥得手心出汗,边缘硌得肉疼。

    他想起二哥教他认的“国”字:“你看,像个人扛着枪,守着四方土地。”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二哥信里还说:“天底下有比吃饱肚子更大的事。”那事到底是啥,九儿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远处野狗的叫声凄厉,风裹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像千军万马从沙岗上跑过。九儿知道,明天风会抹平二哥的脚印,可有些东西,风抹不掉。

    就像那棵歪脖子枣树,就像沙岗上的柳树,就像攥在手里的铜钱,就像刻在心里的念想。

    九儿攥紧铜钱,闭上了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空着的炕边,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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