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渊噬 (第3/3页)
久,秦夜才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隐约有黑气在皮肤下流淌的手指。
九个月。
体内的魔胎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更加凶戾的悸动。脑海中,那些上古魔头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充斥着杀戮、吞噬、征服的纯粹欲望。
杀光他们。
吞噬一切。
你本就不该被这些蝼蚁囚禁……
魔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秦夜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他按向心口,那枚玉珏碎片的硬物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苏晚。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钉入灵魂的楔子,将他牢牢锚定在“人”的这一侧。
他不能成魔。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成魔。
秦夜撑着玉榻边缘,艰难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形状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雏形。
这是什么?
三年来,魔胎带来的只有痛苦和衰亡,从未有过任何“馈赠”。可这道纹路……他分明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着一丝与魔胎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力量。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如果魔胎想要吞噬他,那反过来——他是否也能,吞噬魔胎?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丹田深处的异物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仿佛被触犯了最根本的禁忌。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秦夜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玉榻上,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威严、带着戏谑的漠然,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蝼蚁……也敢觊觎深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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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另一角。
质子府比幽锢宫更加偏僻破败,位于皇宫最边缘的角落,紧邻着冷宫。府内没有宫女太监,只有一个年迈耳聋的老仆负责洒扫。
西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
苏晚坐在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地图勾勒着大秦及其周边诸国的山川地势,一些关键节点上,点着淡淡的、如梅花般的血印。
她穿着素白旧裙,身形单薄如风中细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疲惫的面容——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唯有那双眸子,清澈坚毅,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某个位置。
天渊城。
大秦王朝的都城,也是囚禁秦夜的牢笼。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颤,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直到一口猩红的血喷在地图上,将“天渊城”三个字染得一片模糊。
血不是普通的血。
在烛光下,那血滴竟泛着淡淡的金芒,散发出惊人的生命波动——心头精血,本源所在。
苏晚毫不在意地擦去唇边血迹,指尖颤抖着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再次点向心口。又一滴璀璨如红宝石的血珠缓缓渗出,悬浮于指尖,她的脸色随之又白了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还差……最后一次。”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三年来,她以秘法“同心契”将心头血渡给秦夜,吊住他一线生机。这秘法每施展一次,便折损一年寿元,且对施术者反噬极重。三年三十六次,她原本的筑基期修为已跌落至炼气三层,寿元更是所剩无几。
可她不悔。
地图旁放着一本摊开的古籍,纸页泛黄破碎,上面记载着一段残缺的上古秘辛:
“……万孽噬源魔胎,非天灾,乃人祸。上古有帝,欲证永恒,集万灵怨煞铸就魔种,寄生己身,以求超脱。然魔性反噬,帝陨,魔种散落诸天,寻宿主而寄……”
“……魔胎噬主,然宿主若意志不灭,反可借魔胎之力,炼化怨煞,成就‘噬元魔体’。此体不属正邪,唯执念可驭。执念愈深,魔体愈强,终可……”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被血迹污染。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段文字,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秦夜,你不能死。
这天下人都说魔胎必除,宿主当诛。可若这魔胎……本就不是天灾呢?
若这一切,本就是一场延续了万古的阴谋?
她收起地图,吹灭烛火。黑暗中,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窗外,秋风厉啸,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
一场席卷玄黄大陆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死寂的幽锢宫,以及宫中心口藏着染血玉珏、掌心浮现暗金纹路的少年。
夜还很长。
深渊在凝视,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要吞噬它,或被它吞噬的人,做出最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