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者之书 (第3/3页)
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不能。”林征说,“但至少,能让后人知道,他们曾经活过。”
周秀英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突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
“我丈夫……叫陈文远。”她终于开口,“三十四岁,在南洋中学教国文。他喜欢写诗,最喜欢杜甫的‘国破山河在’。他说,只要山河还在,人就有希望。”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他还在备课。我说:‘别备了,鬼子要进城了,快跑吧。’他说:‘我是老师,得守到最后一刻。你先带孩子走。’”
“我没走。我想,要死一起死。”
“第二天上午,鬼子来了。冲进学校,见人就杀。我丈夫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对那些学生说:‘同学们,别怕。我们是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骨气。’”
“然后……他就被刺刀捅穿了。”
周秀英说不下去了。
她女儿——八岁的小女孩——抱住她,小声说:“妈妈不哭,爸爸是英雄。”
周秀英抱紧女儿,继续说:
“我抱着女儿,从后门跑了。跑的时候,听见我丈夫在喊:‘秀英!带好孩子!好好活着!’”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林征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您有什么话,想留给他吗?”
周秀英想了想。
“就写:文远,我和女儿都活着。我们会好好活着,活到看见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你在那边,放心。”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周秀英看。
周秀英看完,把女儿拉到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看,这是爸爸的故事。等你长大了,要讲给你的孩子听。”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林征知道,她会记住的。
这个关于父亲的故事,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开出花,结出果,然后传给下一代。
这就是传承。
第四周:离开
账本写到了第一百页。
铅笔头终于用完了。
林征用最后一点铅芯,写下最后一句话: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十五日,南京安全区,记于此处。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山河仍在,故我不灭。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
厚厚的一本。
沉甸甸的。
里面装着一百个人的名字,一百个故事,一百段人生。
虽然对三十万来说,这只是沧海一粟。
但至少,有人记住了。
有人写下了。
有人传承了。
“你要走了?”马大山问。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左臂永远没了。安全区安排他去后方,那里有残疾军人收容所。
“嗯。”林征说,“腿好了,该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林征说,“但我想继续写。写更多人的故事。”
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布包。
“这个给你。”
林征打开。
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头。
“这是从我胳膊里取出来的。”马大山说,“医生本想扔掉,我要回来了。你带着,算是……纪念。”
林征握紧子弹头。
冰凉,粗糙,带着血腥的记忆。
“谢谢。”他说。
“该我谢你。”马大山说,“谢谢你写下了我的故事。让我觉得,这条胳膊没白断。”
两人握手。
手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握进手里。
“保重。”
“保重。”
林征拄着拐杖,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
虽然是冬天,但难得的晴天。
安全区里,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做饭,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有悲伤的痕迹,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希望。
他走到安全区门口。
那里有个告示栏,贴满了寻人启事:
寻夫陈文远,三十四岁,南洋中学教师,十二月十三日于学校失踪
寻子王小虎,十五岁,学生,十二月十二日于新街口走散
寻母李秀兰,五十八岁,住夫子庙,城破后下落不明
一张张纸,一个个名字,一声声呼唤。
林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用最后的铅笔痕迹写下:
《南京生者书》已记百人故事
若有人寻此书中人,可至金陵大学礼堂寻周水生
我会将此书传于后人
让逝者之名,永存世间
他把这张纸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转身离开。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安全区。
走出这座死城。
走向未知的前路。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怀里揣着账本,手里握着子弹头,心里装着那一百个名字。
那些名字,像一百盏灯,照亮前路。
那些故事,像一百颗种子,埋进土里。
总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会结出果来。
会让后人知道,在1937年的冬天,南京城里,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爱过,痛过,选择过。
然后,用生命写下了两个字:
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