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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生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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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生者之书 (第2/3页)

他说,“下一个写谁?”

    “写你。”林征说。

    “我有什么好写的?一个断臂的老兵。”

    “就写断臂的老兵。”林征翻开新的一页,“你叫什么?哪儿人?怎么受的伤?”

    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我叫马大山,安徽滁州人,四十二岁。原是国军八十八师的兵,淞沪会战时受了伤,退伍回家。今年十月,听说鬼子要打南京,我又回来了。不是当兵,是当民夫,帮忙修工事。”

    “十二月十二日,中华门失守。我和几十个民夫被困在城里,想从水西门突围。刚出城门,就遇到鬼子的机枪。”

    “我左边的老王,脑袋被打碎了。我右边的小李,肚子被打穿了。我扑倒在地,左臂被流弹打断。血像喷泉一样往外冒,我想这回完了。”

    “但没死成。一个路过的德国人——安全区的外国人——把我拖进了卡车,送到了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征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你有什么话,想留给后人吗?”

    马大山想了想。

    “就写:马大山,中国人,打过鬼子,断了一条胳膊,不后悔。如果后人问为什么,就说:因为我是中国人。”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这一页给马大山看。

    马大山看了很久,然后说:“值了。”

    “什么值了?”

    “这条胳膊,值了。”马大山说,“至少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断的,为什么断的。”

    林征感到鼻子发酸。

    一条胳膊。

    一条命。

    一个故事。

    这就是战争的全部。

    第二周:名字

    账本开始变厚。

    林征的腿还没好,但已经可以坐起来写字了。每天,都有伤员来找他,讲自己的故事。

    “我叫陈阿婆,六十三岁,住夫子庙。鬼子进城那天,我儿子、儿媳、孙子都被杀了。我躲在灶膛里,活了下来。”

    “我叫赵小虎,十五岁,学生。我们班三十七个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我叫孙寡妇,四十八岁,卖豆腐的。我丈夫三年前病死了,儿子当兵去了,现在生死不明。我的豆腐坊被烧了,但做豆腐的手艺还在。等太平了,我还做豆腐。”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故事。

    林征都记下来。

    他用那截铅笔头,在账本上写下:

    陈阿婆,夫子庙居民,全家遇难,独活

    赵小虎,十五岁学生,全班三十七人仅存其一

    孙寡妇,豆腐坊主,丈夫病死,儿子从军,豆腐坊被焚

    每写一个名字,就感觉肩上的重量增加一分。

    因为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一段人生,一场悲剧。

    但也有一线希望。

    因为还有人活着。

    还有人愿意说。

    还有人愿意记。

    “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伤员问他。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叫吴刚,原是警察,城破时和鬼子肉搏,脸上挨了一刀,昏死过去,被当成尸体扔进乱葬岗,半夜爬了出来。

    “不知道。”林征诚实地说,“可能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鬼子会看吗?会忏悔吗?”

    “不知道。”

    “那写给谁看?”

    “写给后人看。”林征说,“写给那些没经历过这场战争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和平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吴刚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写我吧。”

    “你……”

    “我叫吴刚,二十二岁,南京警察。十二月十三日上午,我在新街口岗亭执勤。看见鬼子来了,我开枪,打死了两个。然后被围住,脸上挨了一刀。”

    他说得很简单。

    但林征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警察,在所有人都逃命的时候,选择坚守岗位,开枪反抗。

    “你……不害怕吗?”林征问。

    “怕。”吴刚说,“但穿上这身警服,就得对得起它。我爹是警察,我爷爷也是警察。我们家三代人,都在南京当差。不能到了我这儿,给祖宗丢脸。”

    林征记下来。

    写完后,他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吴刚想了想。

    “就写:如果后人当警察,记住,警察的职责是保护百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跑,不能躲,不能把百姓丢给敌人。”

    林征写下来。

    写完后,他把账本给吴刚看。

    吴刚看了,点点头:“值了。”

    又一个说“值了”的。

    一条命,一道疤,一个选择。

    只要有人记住,就值了。

    第三周:声音

    账本写到了第七十三页。

    林征的腿好多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他开始在安全区里走动,收集更多的故事。

    他走到妇女收容所。

    那里挤满了女人和孩子。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孩子。

    她们看见林征手里的账本和铅笔,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期待,也有绝望。

    “你在写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问。她叫周秀英,丈夫是中学老师,城破时被杀,她带着八岁的女儿躲进安全区。

    “写南京的故事。”林征说,“写活着的人的故事。”

    “写这些有什么用?”周秀英的语气很冷,“我丈夫死了,我爹娘死了,我兄弟也死了。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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