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0章 两块半玉 (第2/3页)
场大难。莫家老爷莫隆被人诬陷通敌,军警围抄了宅子,家产被查封,仆人四散奔逃。当时莫家主母林氏刚生下一对双胎千金,身子虚弱得下不了床。她——乳娘——受夫人的嘱托,抱着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想从后门逃出去。
“可是后门也有人守着。”乳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被一个当兵的拦住了。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不把孩子交出来,就把夫人和另一个孩子都杀了。”
阿贝的手指停止了绞动。
“我怕了。是真的怕。”乳娘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把孩子从我手里抢走了。我追出去,追到码头的时候,孩子已经不见了。我在码头上找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只找到……”
她说不下去了。
“只找到半块玉佩。”莫晓莹接过话头,声音很轻,“娘说,那玉佩是爹特意请人定做的,两块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莫’字。一块给了我,一块给了……”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年月,大户人家遭难的多了去了,本以为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乳娘抹了一把眼泪,“后来我去码头一带打听,有人说那晚有艘渔船往苏州方向去了。我顺着这条线问了十几年,从苏州问到嘉兴,从嘉兴问到湖州,上个月才听人说,乌桕滩那边有个姑娘,长得和我们大小姐像得很……”
阿贝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在乌桕滩,邻家的婶子们偶尔会打趣她——阿贝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你阿爹阿娘,怕不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吧。那时候她只当是玩笑话,回家还学给阿娘听,阿娘笑得很勉强,说别听她们瞎说。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的,是她那时听不懂的东西。
“我阿爹阿娘知道吗?”阿贝问。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可乳娘听懂了。她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当年我是在码头上把你弄丢的,你养父母怕是谁遗弃的孩子。他们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除了那块玉,什么都没有。”
阿贝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玉佩戴过的地方被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她信了。不是因为乳娘说的故事有多完整,而是因为那张脸。莫晓莹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比任何证据都更有说服力。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乌桕滩的水雾,莫阿娘做的米糕,阿爹一瘸一拐的背影,陈师父递给她举荐信时的神情。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娘……”莫晓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很想见你。”
阿贝没有回答。
莫晓莹站起身,走到阿贝面前。她比阿贝略矮一些,垂下眼睛的时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找了你十八年了。每年你生日那天——就是我们生日那天——她都会多做一碗长寿面放在桌上。面凉了也不让倒掉,说万一你回来呢。”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知道这很突然。可你能不能……能不能见她一面?”
阿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上都是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忍着不想再哭出来。阿贝想起莫阿娘说过的话——“心里头装着事的人,眼睛是湿的,脸上却在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要歇上好一会儿。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然后是拐杖点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楼梯拐角处先出现的是一只枯瘦的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指节凸出,青筋毕现。然后是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从阴影里挪出来——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整齐的髻。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藏青色夹袄,下头是一条同色的马面裙,衣襟上别着一枚旧式的银扣子。那扣子已经有些发黑了,但擦得很亮,看得出是精心保养的。
她的面容很清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有些深陷,但五官的轮廓还在——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的弧度,阿贝太熟悉了。她在莫晓莹脸上看到过,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也看到过。
是林氏。
莫家主母。
她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醒了,披衣起来的。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阿贝脸上时,所有的睡意一瞬间消失殆尽。她扶着楼梯扶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拐杖从她手里滑落,顺着楼梯滚了几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滚到莫晓莹脚边停住了。
没有人去捡。没有人动。时间像是冻住了一样。
林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会不会一眨眼就消失不见。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哭——也许是一个人的眼泪在十八年里全都流干了,到了真正该哭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了。
她走到阿贝面前,站定。
阿贝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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