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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0章 一碗糖粥两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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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20章 一碗糖粥两种心事 (第3/3页)

么接这句话。说“谢谢”太轻,说“你绣得更好”又太像客套。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跳得更快了。口袋里的玉佩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烫。

    莹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阿贝的脸上,从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那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亲近,但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像是站在一扇刚被风吹开的门前,既想往里看,又怕门后面有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说句话,你别觉得冒犯。”莹莹的语气仍然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问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长得……很像我。”

    阿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小蒲也这么说”,想说“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的是”,想说“我就是一个从水乡来的渔家女儿,怎么能跟您像”。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住了那块玉佩,大拇指一遍一遍地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莫”字,玉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

    莹莹还在等她的回答。

    弄堂口的方向忽然有人喊——“阿贝!阿贝你在哪儿?”

    是陈嫂的声音。

    阿贝猛地回过神来,松开了口袋里的玉佩,往后退了一步。“陈嫂找我,我先走了。”她说完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拐进了弄堂。

    拐过墙角,她靠在弄堂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那几步路,她走得比在水乡划了三个时辰的船还累。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从心脏里泵出来、冲上太阳穴的轰鸣声。她摸了摸脸,脸是烫的。

    陈嫂站在弄堂口,手里端着一个碗,正东张西望。看见阿贝从墙角拐出来,赶紧迎上来。“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刚才去绣坊找你,绣坊关了门——这是给你的。”

    碗里是一碗糖粥。米粒煮得黏黏糯糯的,红豆沙搅在粥里,染出深深浅浅的赭红色,面上洒了一小撮桂花,香气闻着就甜到喉咙里。

    “今天霜降,弄堂口的阿婆说,要喝糖粥,一冬天不咳嗽。”陈嫂把碗塞进阿贝手里,又伸手摸了摸阿贝的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阿贝接过碗,粥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桂花的甜香。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胸口。热气蒸得眼眶有些发潮,她听到自己低声嘟囔:“嗯……是甜的。”

    陈嫂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馋了。陈嫂用粗糙的手背敲了敲阿贝的后脑勺:“傻丫头。”

    阿贝又喝了一大口糖粥,把碗捧在手心里。热透过粗瓷碗壁传到她掌心上,把刚才攥玉佩攥出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地驱散。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被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同一时刻,在苏绣馆二楼的窗前,莹莹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阿贝跑进弄堂的背影,看着陈嫂把碗递到阿贝手里,隔着暮色与晚风,隐隐约约听到那句“嗯……是甜的”。然后看见阿贝低头喝粥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像是饿了一整天见着什么就吃什么。

    莹莹转过身,走回绣架前坐下。那件大红嫁衣还摊在绣床上,金线的凤凰绣了一半,尾羽长长地拖到画面之外,华丽而寂寞。她拿起针,对着灯光穿线,穿了两下没穿上。手在发抖。不是累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齐啸云站在待客室里的那一幕——他掀开阿贝绣品上的素布,他拒绝杜邦先生开价时那个不容商量的眼神,他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阿贝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那种目光,那种笑意,莹莹太熟悉了。因为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在教会学校的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齐啸云的时候,他就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的。

    她看着绷子上那件未完的嫁衣。红绸底子,金线凤凰,一针一线绣了大半年。她说不出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绣,更说不清绣完之后,等在那件嫁衣前面的,究竟是烛火还是风雨。

    茜纱窗外,暮色全部沉了下去,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楼下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面孔一闪而过,谁也看不清谁心里装了什么。

    莹莹的针终于穿好了。银色针尖对准金线应该落下的位置,刚要刺下,却又顿住了。她看到自己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针尖也跟着晃,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降落的地方。

    她把针放下了。重重心事压着她向来沉稳的手腕,今晚连一根最细的绣花针都举不起了。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沪上的秋夜凉如水,两条弄堂之隔,一边喝完了糖粥对着空碗发呆,一边在嫁衣面前独对未完的针脚。两处都是无言的灯火,都在等着同一块玉佩来决定,她们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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