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8章 乱针惊沪上 (第2/3页)
“冯老板,冲您今天这番话,以后您要什么活儿,锦绣坊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做出来。”
冯世伦哈哈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在街上扯着嗓子骂人。
周掌柜脸色一变,快步走到临街的窗户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只见锦绣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中间站着三个女人,领头的正是昨天来闹过的赵美凤。
赵美凤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穿着一件大红绣牡丹的旗袍,抹了胭脂水粉,看起来比昨天更张扬了几分。她身后两个绣娘抬着一块木板,上面贴着十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赵美凤冲着围观的人群高声叫道,“我们做绣活儿的最讲究什么?讲究规矩!讲究公道!锦绣坊欺人太甚,把我们做了十几年的老绣娘一脚踢开,去捧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这是什么道理?”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赵美凤,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这不是赵娘子吗?听说她以前在这条街上也是数一数二的绣娘。”
“手艺不错,就是太贵了。”
“再贵也比乡下丫头强吧?锦绣坊这就不地道了。”
赵美凤见围观者越来越多,越发来劲,从身后绣娘手里接过一张纸,高高举起。
“大家看看,这是我托人打听来的。那个叫阿贝的乡下丫头,是从江北来的!连户籍证明都没有!谁知道是什么来历?说不定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逃犯!周掌柜宁可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不用我们这些在沪上老老实实做了十几年的绣娘,这算什么?这叫败坏行规!”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周掌柜在窗后看得面色铁青。
户籍的事她不是没想过。但这种情况在沪上并不罕见,这年头乡下逃难来的人多得是,没有户籍证明的人满大街都是,从来没人拿这个当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赵美凤拿这个说事,分明是故意找茬。
“冯老板,您稍坐片刻,我——”
她话没说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掌柜,我来吧。”
阿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她身后。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深深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是清明的,看不出丝毫慌乱。
“你去有什么用?他们存心闹事,你去了正好——”
“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去平。”阿贝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娘教过我,出门在外要守规矩,但也不能凭白让人欺负。”
她说完这句话,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铺子的门,走进了沪上六月的黄昏里。
门外的喧嚣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静了一瞬。
围观的众人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倒是整齐,但还是遮不住那一身乡下人的气息。
赵美凤看见阿贝,眼睛一亮,立刻抬手指着她。
“就是她!大家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个乡下角落里跑出来的丫头,抢了我们老绣娘的饭碗!”
阿贝平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抢任何人的饭碗。”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清楚楚,“是周掌柜不用的你的活计,跟我没有关系。你自己的活在客商那里失了口碑,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赵美凤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乡下丫头居然敢当众顶撞她,而且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痛处。
“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我在沪上做了十几年,口碑怎么样大家都清楚得很!倒是你——”赵美凤冷笑一声,伸手从木板上揭下一张纸,“我让人查过了,你是江北口音,在码头下船的时候申报的是’探亲’,你探的哪门子亲?你在沪上无亲无故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声。
那个年代,“来历不明”是顶顶要紧的罪名。尤其是对女子而言,一个没有跟脚的人,在这座鱼龙混杂的大都市里,天然就会被人怀疑。
阿贝攥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她站在众人目光的包围里,感受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审视、好奇、轻蔑和怀疑。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爹说过的话——在船上遇到风浪的时候,越怕越要稳住。浪打过来的时候不能躲,你越躲越翻船。你要迎着浪上去,稳住舵,咬着牙撑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把手心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个古朴的绣绷,铜制的边框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人的老物件。
“我确实不是沪上人,我是江南莫家渡的人。我爹是打鱼的,我娘是绣花的。我今天站在这里,凭的是我娘传给我的手艺。”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至于我的来历——”
她转过身,面对赵美凤,脊背挺得笔直。
“赵娘子既然查了这么多,那你有没有查过这个?”
她把绣绷翻过来,让众人看到背面。
那绣绷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围观的众人凑近了看,有识字的念了出来。
“沈——门——第——三——代——”
最后一个字被磨损了,看不清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议论声。
“沈门?她手里的绣绷上刻着沈门?该不会是沈三姑的那个沈家吧?”
“不可能吧,沈家都败落多少年了?”
“败落归败落,人家的手艺可没丢。你看看那姑娘绣绷的样子,一看就是使惯了的人。”
赵美凤没料到这个变故,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就凭一个破绣绷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阿贝没有说话,只是把绣绷收进怀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帕子——就是那条她当初拿来给周掌柜看手艺的垂丝海棠。
“赵娘子,”她说,“你既然也是做绣活儿的人,那你该看得出来这条帕子上的针法。你要是觉得我的活儿不够资格留在锦绣坊,那你当着大家伙的面,绣一条比这个更好的帕子出来。只要你绣得出来,我立马收拾东西,今天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她说着,将那帕子展开,垂丝海棠在夕阳下明艳欲滴。
赵美凤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绣啊!赵娘子,人家姑娘叫板了,你倒是绣啊!”
“你不是说锦绣坊的活儿该你来做吗?现在人家让你证明手艺,你怎么不说话了?”
“该不会是绣不出来吧?”
赵美凤的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条帕子上的功夫——平绣里揉着戗针,打籽的疏密恰到好处,最关键是配色,七八种粉色层层叠叠地铺开,说不出的雅致好看。这种手艺,别说她赵美凤绣不出来,整个沪上的绣坊里,能绣到这个水准的人也不超过三个。
她今天来闹事,打的是“排挤老人”的名号,是想用“道义”和“规矩”来压周掌柜的。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丫头,居然有胆子当众跟她叫板,而且用的是真手艺来叫板。
在旧时代的行当里,这种当众比试是最硬的较量。你输了,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是名声的事。以后赵美凤再怎么在绣行里混,都会有人记得——她在一个十六岁的丫头面前,连针都不敢拿。
“你……你少来这套!”赵美凤强撑着不肯服输,但声音已经虚了,“谁知道你那帕子是不是你自己绣的?找枪手的事多得是!”
这话一出,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发出一阵嘘声。
阿贝看着赵美凤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怜她。
“赵娘子,”她收起帕子,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得罪过你,我只是想找口饭吃。我一个外地来的,在沪上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我犯不着跟您争。”
赵美凤愣住了。
阿贝继续说下去:“您要是不信这帕子是我绣的,现在就可以进锦绣坊,当着您的面,我给您绣一针。不用一炷香的时间,您就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手艺。”
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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