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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孩子们,快点长大吧 (第1/3页)
谭行的下巴像是被什么摁住了,猛地往下一收。原本那张脸上挂着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劲儿,一个过渡都没有,直接绷成了最标准的立正姿势。
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挤出来:
“老……老首长!”
老人仰着脸,浑浊的老眼像北疆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收回目光,背着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哼。”
就一个字。
谭行却觉得那一哼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去,顺着脊梁骨淌到脚后跟,整个人凉透了。
比挨了一枪还他妈难受。
林东在旁边看得后脊梁都麻了,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凑上去:
“韩、韩老!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韩平没搭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东也不觉得丢人......在这位面前,整个北原道没人敢觉得自己有面子。
韩平这个名字,在北原道就是军方的活图腾。
北原道三十六城,兵部大总管清一色不是他带出来的兵,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哪怕是那位因无相邪神来袭、血洒北疆的于信大总管,活着的时候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并拢脚跟,扯着嗓子喊一声“首长”。
整个北原道的军靴踩在地上,有一半的脚印是他的。
别说是谭行这种后辈小崽子,就是朱麟、韦正......这两个从北原道杀穿尸山血海、如今跺一跺脚联邦中枢都得晃三晃的中兴一代领头羊,见了这位老者,照样得把腰弯下去,规规矩矩低头喊声“首长”。
所以韩平这一声“哼”,别说谭行扛不住。
换联邦任何一位将星来,当场也得裂开。
气氛瞬间沉入冰窖。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全把嘴闭成了蚌壳。
刚才那些叫嚣,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韩平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着手,一瞬不瞬地盯着谭行。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可谭行却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碎。
因为他看懂了......那目光里,是失望。
韩平出生于北疆。
但他老了。
皱纹刻在脸上像北疆的地图,骨节粗大的手微微发颤。
北疆被拆分的时候,他拦不住......那是大势,他认。
他没闹,站在联邦议会门口抽了一宿烟,烟灰落了满地。
但他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牙、所有的泪,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让他有理由、有面子、有底气,去推动重建北疆的人。
谭行就是那个人。
这个少年,就是北疆,不!是联邦下一代最亮的星。
天赋、军功、血性,哪样都不缺。
所以当朱麟以天王名义提交重建北疆议案的时候,韩平二话不说,动了他所有人脉、所有情分、所有老脸……
推了整整九个月。
九个月,他跑遍五道首城。
敲过多少门,他已经记不清了。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冷茶,听了不知道多少句:
“韩老,这事难啊”
“韩老,您歇歇吧”
“韩老,咱们再研究研究”。
他都忍了。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赔笑,每一次把老脸搁在别人桌上让人踩......他都忍了。
因为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在议案通过的那天傍晚,烧到了最旺。
他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对着北疆的方向,灌了半瓶烈酒,笑了。
笑出了眼泪,笑到呛得直咳嗽,扶着墙喘了半天。
他当时就想:这辈子,值了。现在死了也值。
他欣慰......欣慰北疆出了朱麟,出了谭行。
中兴一代和黄金一代的领头羊,全是北疆的种。
而且这黄金一代里头,有一半都是从北疆冰原上爬出来的孩子。
多好啊。
多他妈好啊。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腿不疼了,手不抖了,心都是暖的。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可骨子里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跋扈味儿还没散干净。
韩平胸口那团火,“嗖”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滚烫,灼人,烧得他胸口发紧。
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北疆冬天的风,贴着骨头缝往里钻:
“谭行。”
谭行浑身一激灵,脚跟“啪”地磕拢:
“到!”
下一刻......
“啪!”
谭行只觉得左脸一麻,耳朵里“嗡”地炸开一片蜂鸣。
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嘴角瞬间绽开一道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军装前襟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没抬手去擦,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僵在那儿,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韩平那一巴掌扇出去,整个廊道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全场死寂。
有人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韩平那一眼扫回去......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者缓缓收回手掌,重新背到身后。
他就那么站着。
脊背微佝,须发尽白,身形瘦削,宽大的军装挂在他身上直晃荡。
可偏偏是这副随时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单薄身子,往那儿一杵,谁都不敢动。
满厅的将星、天骄、少年英杰,在他面前,不约而同地把胸口那口气压到最轻最浅。
韩平又看了谭行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的肿痕滑过。
“谭行。”
谭行浑身一紧:
“到!”
“你是军人啊。”
六个字,很轻,很平。
可谭行只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把。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韩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北疆出来的那一伙,到联邦四道那些方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黄金一代”,一个都没落下。
“你们也是军人啊。”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颤了一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忽然锐利起来:
“但你们现在......还像军人吗?”
没人敢接话。
“带头闹事,目无法度。在军法部门口就要动手。你们甚至敢闯天王殿......你们知道那是哪儿吗?
那是联邦的中枢!那是为了联邦苦苦支撑百年的天王所在之地!”
韩平的声音依旧没拔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敲。
“是,你们厉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
“黄金一代,少年天骄,军功卓著。你们是同辈人够都够不着的目标,是我们这群老东西天天挂在嘴边的希望,是下一辈后生仰着脖子看的神仙。”
说到这儿,语气忽然缓了缓:
“天王们夸过你们,我夸过你们,朱麟夸过你们。整个北原道的老家伙,哪个喝酒的时候没拍着桌子喊过‘咱们后继有人’?”
然后话锋一转,那笑收了,脸上的怒色越盛:
“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不代表你们可以仗着军功、仗着背景、仗着身上那几道疤,就把规矩踩在脚底下!
你们身上挂着的勋章,是拿命换的,是荣耀,但不是免死金牌!”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联邦的刀,不是兵痞!你们肩膀上扛着的,是多少人的命?你们倒好,拎着刀在自家门口耍横......”
忽然停住了。
韩平垂下眼,看着地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这辈人,死了就死了。坟头草长三茬也没人怨。可你们......”
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指了指谭行,又指了指后面所有人:
“你们得扛啊。”
五个字,落地有声。
“勇于牺牲,血火争锋,保家卫国......这不是长大。
这是你们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就要承担的责任。
穿一天,担一天,穿一辈子,担一辈子。
长大是什么?长大是把你们身上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收起来,是把‘我想怎么样’换成‘我应该怎么样’,是让你在动手之前,先问问自己......我这么做,对得起那些死了的、活着的、看着你的人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完,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站在那里喘了足足五息,才把气息平下来。
最后看了谭行一眼。
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爷爷看孙子闯了大祸之后,又气又疼又舍不得再打的那种眼神。
他没再说话。
转过身,背着手,一步步往门外走。
脚步慢。
深一脚浅一脚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韩平已经走到门口了。
军靴在门槛前顿了一下,背对着满厅的人,身子微微前倾。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有。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声音忽然扬了半分:
“谭行。”
谭行浑身一凛,脚跟下意识又想磕,被韩平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这些小崽子都听你的......你很优秀。”
“优秀”两个字,咬得很重。
谭行听出来了,那里面带着一种又骄傲又痛心的复杂味道,像是一个老铁匠看着自己亲手打的刀,被人拿去剁了不该剁的东西。
“为了你那个兄弟苏轮,你什么都能豁出去。触及军法,豁出去。大闹军法部,豁出去。强闯天王殿......你也豁得出去。”
声调又扬了半分:
“你是个爷们,你们都是爷们,这一点,我不否认,谁都不能否认。”
“可......”
“你们还是个军人。”
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众人的心口。
“谭行,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你一定要对得起你自个儿。
你已经不是北疆荒野上那个喋血厮杀的小孩子了。
你是黄金一代的领头人,你是联邦中校,你身上的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所以......你要对得起你自个儿,也要对得起你肩上的衔,对得起你扛起来的那些命!”
话说到这儿,肩膀忽然塌下去一小截。
然后侧过脸来......露出半只浑浊的眼睛、半边爬满皱纹的侧脸,和那一缕被白发。
那半张脸上,没有怒,没有威,只有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暮气:
“我们这些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满厅的呼吸骤然一滞。
“此次大战,虽然是赢了......可老天王们,个个带伤。好几个是燃烧了本源在撑,寿元大减……”
转回头去,重新把后脑勺对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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