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第3/3页)
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著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