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幻梦 (第2/3页)
阿糜的眼眶微微湿润,声音有些哽咽。
“老张头话不多,总是沉默地出海,沉默地补网。”
“但他每次回来,若是网里有了稀罕些的、卖相好的小鱼小虾,总会挑出来,让张婆婆单独煮了给我吃,说‘丫头身子弱,得补补’。”
“我学着补渔网,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了血泡,他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出海回来,会带回一小罐不知从哪里讨来的、气味刺鼻的鱼油,让张婆婆给我涂上,说能好得快些......”
“那三年,我就像他们真正的女儿一样,被呵护着,被疼惜着。虽然日子清贫,但心里是安稳的,踏实的。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不用再害怕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目光,不用担心哪一天,三尺白绫就会悬在梁上......”
阿糜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眷恋。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安逸,也最像‘家’的时光。”
苏凌静静地听着,他能从阿糜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平凡而珍贵的温暖。
这温暖,对她这样一个从冰冷宫廷和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人来说,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我一边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阿糜继续道,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庆幸的沉稳。
“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我继续偷偷地、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大晋的语言。”
“渔村闭塞,言语质朴简单,反而更适合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人从头学起。我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口型,在心里默默模仿。”
“大约在渔村住了一年多以后,我已经能听懂他们几乎所有的日常对话,甚至一些简单的渔谚、俗语,也能明白个大概了。而且......”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紧张、期待与温暖的奇异光彩。
“而且,我发现自己......好像能试着说出来了。”
“虽然发音肯定奇怪,语调也可能不对,但基本的词句,似乎能在心里组织起来了。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想要开口,不是对别人,是对张婆婆和老张头。”
阿糜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那是一个黄昏,老张头打渔回来,收获不错,张婆婆熬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鱼汤。我们三人围坐在破旧的小木桌旁,昏黄的油灯映着他们慈祥而满足的脸。”
“我看着他们,看着张婆婆小心地把鱼肚子上最肥美、刺最少的那块肉夹到我碗里,看着老张头憨厚地笑着,把汤勺往我这边推......”
“我心里涨得满满的,一种酸酸涩涩、又暖得发烫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我知道,我不能再‘哑’下去了,至少,不能对他们‘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说道:“我放下碗,抬起头,看着他们。张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停下动作,温和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很轻,很涩,带着我自己都能听出来的古怪腔调,但我很努力,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了出来——”
阿糜停顿了一下,眼中泪光闪烁,声音轻柔而郑重,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一刻。
“‘爹......娘......’”
这两个字,她用大晋语说了出来,虽然生涩,却无比清晰。
“然后,我又指了指自己,用同样生涩,但带着一种宣告般认真的语气说,‘阿糜......我叫......阿糜。’”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阿糜仿佛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她微微颤抖着,继续描述。
“我记得很清楚,张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直直地看着我。老张头也呆了,举到一半的汤碗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屋里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然后张婆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颤抖着,想要摸我的脸,又像是不敢相信,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张头也红了眼眶,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渔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脸扭到一边,肩膀却微微耸动着。”
阿糜的声音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他们......他们什么都没问。没有问我为什么之前不说话,没有问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张婆婆只是猛地把我搂进怀里,那怀抱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带着海风和鱼腥的味道,还有常年劳作的汗水味......”
“可那是我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温暖、最坚实的怀抱。她紧紧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会说话了......我家囡囡会说话了......老天开眼啊......’”
“老张头也凑过来,用他那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笨拙地、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两位老人高兴得像个孩子。张婆婆翻箱倒柜,找出不知藏了多久、舍不得吃的一小块麦芽糖,硬塞到我嘴里。”
“老张头破天荒地喝光了他珍藏的、用来治风湿的劣酒,脸膛红红的,见人就咧嘴笑。”
“第二天,整个小渔村都知道了,老张头家捡回来的那个不会说话的俏丫头,不是哑巴,她会说话了!她叫老张头和张婆婆‘爹娘’,她有自己的名字,叫阿糜!是海难的苦命人,惊吓过度失了声,如今好了!”
阿糜脸上带着泪,却又笑着:“他们逢人便说,拉着我的手,骄傲地让我叫人,让我说话。我看得出来,他们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纯粹的激动和喜悦,那是真真正正,为人父母看到孩子‘开口’的狂喜。”
“那一刻,我心里既温暖,又愧疚。我骗了他们,我不是什么商人的女儿,我的过往远比海难更不堪......可他们对我的好,却是真的。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阿糜就是他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从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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