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过桥 (第3/3页)
谢明烛替他说了:“不知道萧烬已经是鼎了。”
城墙上的守军比平时多了三倍。城门只开了一道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进城的人排着长队——大多是早上从附近村镇运菜进城的菜贩,竹筐里的青菜已经蔫了,菜叶边缘卷起焦黄的枯边。主鼎碎裂后烬气消散,没了烬气的滋养,连菜都长得不如从前。守城的玄甲军拿着铜镜照每一个进城的人——铜镜背面嵌着一块豆粒大的烬矿,镜面靠近人脸时,如果对方身上有烬纹,烬矿会发光。
这是烬鼎司用来监控血脉的手段,以前只在烬鼎室和皇宫用,现在搬到了城门口。
谢明烛排在菜贩后面。轮到她时,守城士卒举起铜镜对着她的脸照了照。铜镜背面没有发光——她手腕上的烬纹是谢家祖母用无烬蜡封掉的,铜镜照不出来。士卒又照了照裴照夜,也没有发光。夜枭司所有人入职时都会用特殊的药水洗掉烬纹,因为执行任务时不能被烬鼎司追踪。
“进去。”士卒挥手放行。
谢明烛侧身穿过城门缝。门缝很窄,她的肩膀擦着门板过,青灰布裙的肩头蹭下一道木屑。门板是新的——不是旧城门,是最近才换上去的。木头上还有锯末的气味。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板内侧,指尖触到一排凿痕。凿痕很新,每一道都有一指深,像是有人用凿子在门板上刻了一排字,然后又用刨子刨平了。刨得不彻底,凿痕的底子还在。
她蹲下来,从城门内侧的阴影里往凿痕上看。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凿痕上划过一道窄窄的光线。光线照亮了凿痕底部残留的字迹——
“鼎碎。人存。”
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凿成的。但笔画的收笔处有一个细微的勾——谢明烛认得这个勾。萧烬写“鼎”字的时候,“鼎”字最后那一竖总是会微微向左勾一下,像是在钩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肩头的木屑。
“城门是新换的。木板上有他凿的字。”
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凿痕,说了两个字:“多宽?”
“什么?”
“他凿字的刀口。多宽?”
谢明烛想了想:“一指宽。凿痕很深,入木三分,不是用凿子凿的——是用刀尖。刀尖的刀口比普通凿子窄,但入木的角度很正,说明刀尖很快,也很重。”
“夜枭司的制式短刀,刀尖是一指宽。”裴照夜抬起右手,做了个反手握刀的动作,“我在南疆丢了刀鞘之后,刀身还在。刀身比刀鞘轻,但刀尖的重量是一样的。他身上的那把刀——是裴世安的刀鞘,配的是我的刀身。”他顿了顿,“他用我的刀,在城门口凿了四个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进城的时候,手里有刀。”
谢明烛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城门,看着眼前的烬京。主鼎碎裂一个月后的烬京,和她离开时不一样了。街上的铺子关了三分之一,门口挂着歇业的木牌。路边的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树干上贴着烬鼎司的告示,告示上的浆糊还没干透,墨迹却被露水洇花了。告示上写的是:“主鼎应天而寂,国祚无恙。百姓各安其业,勿信妖言。”
“主鼎应天而寂”——不是“碎裂”,不是“被毁”,是“寂”。烬鼎司还在用祭祀的语言维持体面,把一场暴烈的破裂说成一次安静的归寂。
街角蹲着一个卖炭的老妇。炭是普通的木炭,不是烬矿炭。老妇的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她蹲在街角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蹲着做生意,是蹲着躲。像是随时准备把炭筐顶在头上跑。
谢明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妇的炭筐沿上:“大娘,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老妇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眼白上布满血丝。然后她迅速低下头,把铜钱拨进炭筐里,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烬卫。抢炭。”
“烬卫抢炭?”
“主鼎寂了,烬矿不出气了。烬鼎司的人说要用木炭烧,逼着每家每户交炭。交不够就抢。”老妇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我不给,他们就用刀鞘抽我。”
谢明烛站起来。她的手按在腰间蜡牌上,指节发白。裴照夜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冷——是他在夜枭司审犯人时才会用的那种语气:“烬卫用刀鞘抽人。苍溟已经疯了。”
“他一直都是疯的。”谢明烛把目光从老妇脸上移开,看向皇城方向。皇城的玄黑屋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屋檐上的九鼎旗还在飘——主鼎碎了,旗还在。“他只是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