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城的红毯 (第2/3页)
在那里。他的位置在舞台正前方,追光灯没有打在他身上,但他的深灰色西装在黑暗中仍然能被辨认出来。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没有看红毯上的新娘,也没有看周围的宾客,也没有看背景板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他在看窗外。
落地玻璃外面,嘉陵江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渝中半岛的灯火正在亮起。高温把江面蒸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水雾,对岸的楼群在水雾中微微变形,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城市。游轮从江面上驶过,船头的探照灯把航道照得通亮。一艘,又一艘,再一艘。他想起坐在游轮上的感觉——风吹过脸颊,水声在脚下哗哗响。他没有在嘉陵江上坐过游轮。但他记得另一片湖。湖面有晨雾,倒映着一座雪山的影子。那条船很小,木头的,漆成了蓝色。船桨每一下划水都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站在船尾,唱了一首他听不懂的歌。后来她说,那是唱给女神的。
“陆云。”赵恒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陆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赵恒远把赵敏之的手从自己臂弯里摘下来,放在陆云手上。那只手很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指甲油。和另一只手不一样。另一只手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摸上去像被山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会很自然地蜷起来,像一只累了的小动物找到窝。这只手只是安静地放在他掌心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用力,也不知道该不该用力。
司仪开始说话。那些话他从小到大在无数场婚礼上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他把该说的说了——“我愿意”。声音很稳,比裁缝手里的软尺还平。台下响起了掌声。那掌声他很熟悉——和他父亲在商会年会上听到的掌声一模一样,和赵家那场饭局上所有人一起笑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体面的、精确的、不包含任何私人情感的掌声。赵敏之也说“我愿意”。她的声音也很稳,比陆云更稳。她在投行做了多年,每天都在向客户陈述。她擅长在任何场合保持精确的语调。
交换戒指。她的戒指是定制的,铂金,镶着一颗不小的钻石。灯光打在钻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冷光很美。但它不暖。他从侍者手里接过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很熟练,像是排练过的。确实是排练过的。婚庆公司的策划昨天下午带着他们走了一遍流程——从哪里入场,站在哪个位置,戒指从哪个方向推上去,推多深,停多久。策划说,戒指推到指根的时候,要停一下,给摄影师一个角度。他停了。摄影师得到了那个角度。快门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落,闪光灯把两人脸上的表情照得无所遁形。
司仪宣布礼成。陆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右手手腕上还戴着那串旧念珠。珠子在宴会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被磨损得发亮的深褐色和今天所有精心布置的颜色都不搭——白玫瑰的纯白、绣球花的浅紫、桌布缎面的雪白、香槟塔的淡金。它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他想把它摘下来。他的手伸到右腕上,手指碰了碰最亮的那一颗珠子。他停下来,没有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摘。
婚宴开始了。三十张圆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品,香槟被倒在金字塔形的高脚杯塔上,金黄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层层往下流淌。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和寒暄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陆震廷在每一桌敬酒。他端着白酒杯,从主桌开始,一张一张地敬,和每一个人碰杯,说那些应该说的话。他的酒量很好——多年的商场应酬练出来的。但今晚他喝得比平时更多。沈佩兰坐在主桌,没怎么吃东西。她看着陆震廷端着酒杯穿过宴席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那枚胸针是她婆婆传给她的。她把它别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陆云和赵敏之坐在主桌的中央,面向所有宾客。赵敏之端着红酒杯,偶尔侧头和陆云低声说几句话——关于今天的来宾、明天的行程、蜜月的安排。蜜月定在马尔代夫,下周二的航班。她问他要不要带什么书。他说随便。她说岛上有潜水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可以。她每问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像隔了一堵很厚的玻璃。她在玻璃这边说话,他在玻璃那边听着。声音能传过来,但温度传不过去。
赵敏之放下红酒杯,没有再问问题。她从镜子里看够了今天完美的自己,此刻她坐在三百个宾客中间,忽然觉得这个完美的自己和这场完美的婚礼之间,少了一个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一直在别处,偶尔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很快又移开。不像逃避,更像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场合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敏之换下了婚纱,穿上一件红色的敬酒服。那件礼服是高定的,鱼尾裙摆,后背开了很深的V字。她端着酒杯跟在陆云旁边,一桌一桌地敬。走到赵恒远面前时,赵恒远站起来,拍了拍陆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东西钉进木头里。
“好好对我女儿。”他说。
“我会的。”陆云说。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嗓子。他咳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在加德满都的时候,尼玛带他去喝过一种青稞酒,浑浊的,酸酸甜甜,装在木碗里。她说这是夏尔巴人过年才喝的酒。他喝了好几碗,脸都红了,她笑他酒量太差。那是他最后一次喝醉。后来在重庆,他应酬的时候也喝,但从不喝多。今晚他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