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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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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立春 (第3/3页)

另一边,靠着河生的肩膀打盹。车过南京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看,说:“快到安徽了,再过一个小时就到河南了。”

    “嗯。”河生应了一声,眼睛也望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大片大片的麦田从眼前掠过去,绿油油的,已经开始返青了。他想起小时候,腊月二十八是扫尘的日子,母亲会把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说是扫掉一年的晦气,迎接新年的福气。他跟着母亲一起干,擦窗户、扫地、掸尘。母亲站在梯子上擦窗户,他扶着梯子,仰头看她。“妈,小心点。”“没事。”母亲说,“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能扛一袋粮食上房顶。”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母亲站在梯子上的样子,他还记得。瘦瘦的,矮矮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满是自信的光。

    火车到洛阳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大哥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接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更弯了,可精神还好,眼睛还亮着。

    “哥。”河生走过去,攥住他的手。

    “河生。”大哥看着他,笑了,“你胖了,在上海吃得好。雨燕会做饭。”

    “你也胖了。”河生说。

    “老了,不干活了,光长肉。”

    陈溪走过去,叫了一声“大伯”。大哥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大伯,您也老了。”陈溪的鼻子有些发酸。

    “老了,老了。”

    陈江也走过来,握了握大哥的手。“大伯。”

    “江江,听你爸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大伯看看?”

    陈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快了,快了。”

    一家人上了面包车,车里的暖气不太好,陈溪缩在棉袄里,把领子竖得很高。大哥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村里的变化,说亲戚们的近况,说今年的收成。他说话还是那样慢,不急不躁的,像一个老钟,慢悠悠地走着。

    “今年枣结得多,晒了好几斤,给你们寄了。剩下的做成了枣泥,过年包包子吃。”

    “好。”河生说,“好久没吃枣泥包子了。”

    十四

    到了翟泉村,天已经快黑了。大哥的房子在村东头,一栋两层的楼房,几年前盖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大哥在厨房里忙活,林雨燕去帮忙,陈溪去参观院子,陈江和河生坐在客厅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年画,还有一张毛**像,是发黄的旧版。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盘苹果,红彤彤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哥,你一个人过年,冷清吧?”河生问。

    “冷清。”大哥说,“但也习惯了。吃完饭看春晚,看完春晚睡觉,第二天初一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哥,对不起,我不能经常回来看你。”

    “说什么呢。”大哥摆摆手,“你在上海忙,我知道。你不忙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就行。”

    “好。”

    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大哥做的饺子馅是白菜猪肉的,皮厚馅大,吃起来像包子,但味道不错。陈溪吃了十几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

    “大伯,您做的饺子真好吃。”陈溪塞了满嘴。

    “好吃就多吃点。”大哥给她夹了一个,“你爸爸小时候也爱吃饺子,每次能吃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爸,您这么能吃?”陈溪瞪大了眼睛。

    “那时候穷,吃不上肉。”河生说,“饺子就是最好的东西,当然要多吃。”

    陈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五

    除夕夜,大哥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红色的纸屑在夜色中飞溅,像一朵朵红色的花。陈溪捂着耳朵,躲在林雨燕身后,又怕又想看。陈江站在一旁,点了一根烟,是大哥递给他的。他平时不抽烟,但过年嘛,破个例。

    一家人回到屋里,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春晚还是那样,热闹,红火,却一年不如一年好看。陈溪边看边笑,陈江边看边刷手机,河生和林雨燕边看边聊天,大哥边看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河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他想起小时候,除夕夜,母亲也会放鞭炮,但只是一小挂,意思意思,不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

    “妈,新年快乐。”他在心里说,“您放心,我们都好。”

    “爸,新年快乐。”陈溪跑出来,抱着他。

    “新年快乐。”河生亲了亲她的额头。

    “爸,新年快乐。”陈江也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年快乐。”

    林雨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了。大哥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里有泪光。

    “来,吃饺子。”大哥说,“新年的饺子,吃了平安。”

    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

    正月二十八。大河永远向东流。

    初二的早上,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黄河边。小浪底水库大坝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河生站在大坝上,看着水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在小浪底村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沉入水底了,可它们活在他心里。

    “爸,这就是黄河?”陈溪第一次见到黄河,眼睛瞪得圆圆的。

    “对,这就是黄河。”河生说,“你爸爸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

    “好黄。”陈溪说,“像泥水。”

    “它把泥沙从黄土高原带下来,流了一千多公里,到这里当然黄。”河生蹲下来,掬了一捧水,任泥沙从指缝间漏下去,“可是别看它黄,没有这条河,就没有你爸爸,你爸爸不在了,也就没有你。”

    陈溪站在大坝上,看着黄河,沉默了很久。“爸,我理解了。”

    “理解什么了?”

    “理解你为什么要造航母了。黄河流到海里去,你不能让外人欺负咱们。航母就是保护咱们的。你不让任何人从海上欺负咱们,就像这条河保护着两岸千千万万个村子。”

    河生的眼眶湿了。“你长大了。”

    陈溪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水面,浪花拍打着坝基,一下一下的。

    下午,河生带着一家人去了母亲的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背靠邙山,面朝黄河。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和香。纸钱在风中燃烧,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碑上的字——先妣陈母李氏之墓。

    “妈,我来看您了。雨燕、江江、溪溪都来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

    林雨燕走过去,也磕了三个头。“妈,儿媳来看您了。您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陈溪走过去,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溪,您的孙女。我来看您了。”

    陈江走过去,磕了三个头。“奶奶,我是陈江,您的孙子。我来看您了。我有女朋友了,下次带她来看您。”

    河生站在一旁,听着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跟母亲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母亲走过的路,吃过的苦,舍不得吃的鸡蛋,舍不得穿的棉袄,那些日复一日的劳作,那些沉默忍耐的深夜里——它们没有消失。

    傍晚,一家人回到了大哥家。大哥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河生爱吃的。大哥说:“河生,你在上海吃不到这些,多吃点。”

    “好。”河生坐下来,拿起筷子,“哥,你也吃。”

    “我不饿。”大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笑。

    “哥,你不吃,我也不吃。”

    河生把筷子放到桌上。

    大哥看着他,笑了。“好,吃,一起吃。”

    两个老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起来。

    离开老家那天,初六的早晨。河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枝梢已经泛青了——那是春天的消息。

    “哥,我们走了。”河生握着大哥的手,舍不得松开。

    “好。”大哥说,“路上小心。”

    “夏天我再回来看你。”

    “好,等你。”

    河生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他知道,大哥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每次都是这样,他走,大哥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不敢回头,怕自己哭,更怕看到大哥在哭。

    陈溪和陈江已经坐到车里了,林雨燕坐在副驾驶,看着河生。“走吧。”她说。河生发动了车子,沿着宽敞的村道往前开。后视镜里,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了。

    大年初六,返城的高铁上,河生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麦田一片片地掠过去,绿油油的,已经开始返青了,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有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地里忙碌,不知道在干什么。

    “爸,您在想什么?”陈溪问。

    “想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以后,你考上大学,你哥哥结婚,你妈妈退休,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一定会。”陈溪说。

    京沪高铁疾驰如银梭,把一片片苏醒的麦田织进早春的阳光里。车窗外,大地从冬眠中渐渐醒来,灰扑扑的田垄间冒出第一层茸茸的绿意。车窗上模糊地映出他鬓边的白发,和旁边女儿乌黑的发顶。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变得明亮起来,那些光从云层后面漫过来,把整个原野照得透亮。

    黄河已经远远地甩在身后了。可他心里清楚,无论列车把他送往哪里,他的心都还在那条河边,在那棵枣树下,在大哥孤单的身影里,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来:“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他去了,去了很多远一点的地方。可是无论走多远,故乡永远在这里,黄河永远在这里。立春了,万物复苏。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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