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大雪 (第2/3页)
里。林雨燕已经炖好了排骨汤,满屋子都是骨汤的香气,浓而不腻。他坐下来,慢慢地喝着汤。排骨炖得很烂,脱了骨,萝卜吸饱了肉汤,软糯透明。他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
“好喝。”他说。
“好喝就多喝点。“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安定下来的孩子。
“陈江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今天加班,晚一点。“林雨燕看了看墙上的钟,“让我们先吃,不等他。他们单位最近在赶一个项目,天天加班,跟他爸一个样。”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陈江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棉袄上还沾着雨珠。
“爸,妈,我回来了。”
“快来吃饭,汤还热着。”林雨燕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盛汤。陈江坐在河生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
“爸,今天研究院的会开得怎么样?有什么结论吗?”
“还在讨论。“河生放下汤碗,“有些问题需要攻关,急不得。”
“您不要太累。“陈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身体要紧。我妈说了,您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写回忆录了?”
“没有。”河生有些心虚,“写到十点就睡了。”
陈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玻璃被刮得嗡嗡响。今年的第一场寒流来了,来得比往年早,也来得比往年猛。
晚上,河生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回忆录的文稿。他已经写完了,但还想再修改一下,加一些细节,补一些遗漏。他拿起那支周老师的笔,蘸了墨,在稿纸上修改。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地响。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白发,皱纹,浑浊的眼睛。老了,真的老了。可是他的手还不抖,他的眼还不花,他的脑子还清楚。还能写,还能画,还能做事。
他低下头,继续改。
七
12月8日,陈溪从学校回来了。这个周末学校放假,她坐地铁从七宝回来了。陈溪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些,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一朵白莲花。她一进门就喊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像小时候一样跑到厨房找吃的。
“妈,我饿了。“揭开锅盖看到了排骨汤,”哇,排骨汤!“
“刚热好的,快喝。“林雨燕笑着给她盛了一大碗。
陈溪坐下来,捧着碗喝汤,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尽是满足的笑。
“爸爸,你又去研究院了?“
“去了。”河生说,“做顾问,不累。去看看,跟年轻人聊聊天。“
“那你要注意身体。”陈溪放下碗,“别又像以前那样不要命。”
“不会了。”河生笑了,“爸爸现在可乖了,你妈说朝东我不朝西。你妈说喝汤我不吃肉。”
陈溪笑了,陈江也笑了,林雨燕也笑了。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下午,陈溪在房间里看书。她期中考试进步了,现在更加努力,要冲进年级前三十。
“小溪,不要太累。”河生站在门口说。
“不累。”陈溪抬起头,“爸爸,我想考复旦大学。新闻系,或者中文系。想留在上海,离家近。”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
“谢谢爸爸。”
陈溪低下头,继续看书。河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八
12月10日,是陈江的生日。河生一大早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鱼、肉、虾,还订了一个蛋糕。蛋糕是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一圈粉色的花边围在四周。陈江小时候最爱吃巧克力,每次过生日都要巧克力味的蛋糕。他接过蛋糕盒子,想起陈江六岁那年,他出差在外,没能赶回来,林雨燕一个人给他过了生日。陈江在电话里对他说:“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给你留了蛋糕。”他说:“爸爸忙,回不来。你自己吃吧。”陈江哭了,说:“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后来,他真的把蛋糕留了好几天,等他回去的时候已经馊了,吃不了了。他把那块馊了的蛋糕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从那天起,他再忙也要赶回来给孩子过生日。
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陈江看着满桌的菜,眼眶红了。“妈,您做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今天你生日,当然要多做点。”林雨燕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上班太累了吧?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陈江吃了那块肉,“好吃。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是。食堂的菜哪有妈做的好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点上了蜡烛,唱了生日歌。陈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溪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江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溪凑过去压低声音,“肯定是想找个女朋友。”
陈江的脸红了。“小孩子别乱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十六了。我们班好多同学谈恋爱了,你还没有,真丢人。”
陈江无奈地摇摇头。河生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
河生举起酒杯。“来,干杯。”
一家人碰了杯,喝了酒。河生喝的是红酒,陈江也喝的是红酒,林雨燕和陈溪喝的是饮料。
九
12月12日,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被雪压断的那根大枝已经锯掉了,伤口抹了药,包了塑料布。明年春天应该能发新芽。
“哥,你身体怎么样?下雪路滑,不要出去走。”
“还行。”大哥说,“腿不疼了,精神也好。”
“那就好。过年我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河生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着大哥的样子。大哥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年轻时在矿上受过伤,做不了重活,现在种点菜养点鸡。一天一天地过日子。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河生很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是他不肯。他说:“上海太远了,不习惯。这里是家,我哪儿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大哥就是一棵挪不动的树,根深深扎在黄河边的泥土里。可是河生知道,他的根也在那里。不管走到哪里,他的根都扎在黄河边。德顺爷说过,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人也一样,走到哪儿都是黄河的儿子。
十
12月15日,河生去参加书法班的年终总结会。书法班租用的是社区活动中心的一间大教室,墙上挂满了学员们的作品,楷书、行书、隶书、草书都有。河生的作品也在其中,是一幅楷书《兰亭序》节选,李老师说这是他今年最好的作品,笔法稳健,结构严谨,进步很大。河生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第一次写“永”字的情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周老师那个时候还健在,走过来看了,说:“陈老师,您写这个‘永’字,太用力了。书法讲究‘力透纸背’,但不是用蛮力,是用意念。”他不懂什么叫“用意念”,练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找到感觉。现在每写一笔,都像是在跟周老师对话。
李老师总结了这一年的教学成果,表扬了进步快的学员,还发了几张奖状。河生也拿到了一张,上面写着“进步最快奖”。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像个学生。
“陈老师,您说几句话吧。”李老师把话筒递给他。
河生接过话筒,站起来。“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我学书法一年多了,以前我觉得自己学不会,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我觉得,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周老师走了,但他的字还在,他的精神还在。我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
台下响起了掌声。
散会后,河生站在活动中心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十一
12月18日,研究院召开年终总结会。河生作为顾问也参加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在会上总结了这一年来的工作进展,部署了明年的任务。第六艘航母的预研方案已经基本成型,几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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