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夜书 (第3/3页)
朝堂不知所措。林先生都告诉我了。他说你等了很多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我还不能回来,我没有身份,没有朝堂上的位置,没有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但我有一样东西——我活着。我活着,就是证据。我活着,就是那场火没有烧干净的东西。
等我,等时机到了。我会站到金銮殿上,站在你旁边,站在所有人面前。
等我回来。
澧诚”
澧欲的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肩膀的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踩在脚下。他把信纸按在膝盖上,想压住那抖,但压不住。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
“澧诚。”
他念出这个名字。十年了,他没有念过这个名字。八岁那年,所有人都告诉他,皇兄死了。他信了。他信了十年。他把这个名字压在舌头底下,压在喉咙深处,压在胸口最里面的地方,压得死死的,不让它出来。现在它出来了。从他的嘴里,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手指缝里,从那些抖得握不住信纸的关节里,全都出来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把“澧诚”两个字洇得有些模糊了。他慌了,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怕把字擦花了,手指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里。
“皇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八岁那年跪在午门前,看着那口棺材,在心里喊的那一声。那一声没有喊出来,压在喉咙里,压了十年。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贴得很紧,像怕它飞了,像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信纸薄薄的,隔着衣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和信纸的颤动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信。
他想起小时候。
“你替我写一个‘澧’字。”皇兄说。他写了,歪歪扭扭的。皇兄看了,说,还行,比我小时候写得好。他知道皇兄在骗他,但他信了。他什么都信皇兄的。
他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衣裳里层,贴着心口。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那枚玉佩是父皇的,是林良带给他的。他戴了两年,贴在心口,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现在信纸贴着玉佩,薄薄的,硬硬的,两个叠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他心口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吹在他发红的眼眶上。他仰起头,看着天。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我知道,你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吞掉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但没关系。那个人在城外,在一里的地方,在风沙里,在流民的营地里。那个人听不见,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一样。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胸口,按着那封信,按着那枚玉佩,按着那些写了十年才送到他手里的字。风把他的衣襟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四
远处,城外的方向,月亮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歪歪斜斜的窝棚上,照在那些还没有睡着的人脸上。那些人不知道,在宫城的深处,有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人,站在窗前,手按着胸口,流着泪,念着一个名字。
“澧诚。”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照在寝殿的屋顶上,照在那扇开着的窗上,照在那个站了很久的人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但很直。他没有跪着。他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