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昆阳之战 (第3/3页)
道:“王莽何在!”他的声音被暴雨和喊杀声淹没,但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新朝士兵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后方——他们的皇帝还在中军大营里。
王莽没有逃走。他站在中军大营的帐外,暴雨浇透了他的龙袍,水流顺着十二旒冕冠的玉藻往下淌。他身边只剩下最后几百名羽林郎,大司马董忠已在前锋营中被洪水冲散,生死不明。少府新铸的铜量被打翻在地,滚落在泥水里,铜量上的始建国铭文被泥浆糊住。他弯腰从泥水里把一只铜量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然后抬头对身旁的刘歆说了一个字:走。
刘歆没有走。他跪在泥水里,抱着王莽的腿说臣愿与陛下同死。王莽把他拽起来推给羽林郎,让卫士带国师公从南面突围。几个羽林郎架着刘歆消失在暴雨中。刘秀的骑兵已经冲破最后一道防线,王莽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道从岭南带回来的伤疤——那是瘴疠之地留给他的印记,也是当年未央宫前殿上那句“王巨君,你那只歪嘴陶壶还在吗”的见证。
常安的外城已经燃起了大火。绿林军和关中流民里应外合打开了宣平门。未央宫前殿——不,现在已经改名叫王路堂了——殿前的铜柱被烈火烤得滚烫,柱身上高祖斩蛇的浮雕在金黄色的火焰中扭曲变形。何米熙惊鸿剑的剑光从武关外一路不停留地掠过,踏进王路堂偏殿时,王莽正坐在他批了无数道奏疏的案前,御案上歪嘴陶壶还在,铁秤砣还在,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铜量还在,旁边还摊着今早昆阳前线溃败后他写给各郡的勤王诏书草稿——墨迹还没干。他抬头看着这个从他还是黄门郎时就时不时出现在少府库房门口的姑娘,声音沙哑地问是不是你爹让你来的。
何米熙没有说话,只是把昆阳城外那枚被洪水冲进泥潭、又被她从乱军中弯腰捡回的新铜量残件轻轻放在他的御案上。铜量上的铭文已被马蹄踏得残缺不全,她说董忠没有回来,他让她还的那枚穿心铜量在昆阳溃兵中丢失了,她只找到这一截。
王莽低头看着那截断裂的铭文,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把歪嘴陶壶揣进怀里,把案头那枚铁秤砣也收进袖中。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对何米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走吧。我跟你去见你爹。”
何米熙走在前面,用自己的剑鞘替他挡开了几支飞入殿中的流矢。惊鸿剑的剑光切开未央宫北阙外被火光染红的夜空,离开了这座他亲手将长安改成常安、又将常安葬入火海的城池。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正坐在竹椅上钓鱼。湖面倒映着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也倒映着常安方向冲天的火光。他把那份关于昆阳之战的战报放在膝上,端起林银坛递来的新沏热茶,对身旁正在紧急部署宗门防御的马香香说等那个人到了,不必通报,直接领到主殿去。他欠他一只歪嘴陶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