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乱世九年 (第3/3页)
在。董忠跪在他面前,将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铜量双手奉还,说臣不负陛下,西域收回来了,世家平了。王莽接过铜量,低头看着那个被箭镞射穿的窟窿,问了一句让董忠终生难忘的话:西域收回来了,世家平了——为什么天下还是没有太平。
董忠无法回答,王莽也没有追问。等董忠退出殿外,他独自坐在案前,拿起那只歪嘴陶壶在手中缓缓转动,陶壶上的刻度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看不清痕迹。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在元城乡下捏这只陶壶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改变。现在他是皇帝,他改币、改田、改官制、改法律,他把匈奴打服了,把西域收回了,把世家平了,他把每一件他认为错误的事情都纠正了。可是绿林军的旗号已经插在荆州四郡,河北铜马军拥众数十万,胶东的刁子都、平原的迟昭平、临淮的瓜田仪——他镇压了豪强,却多出了这么多流民。这些流民不是豪强,他们连私斗都没有,但他还是镇压不了他们。
他走到殿外,望着未央宫上的夜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被他流放岭南的广阳王刘秀。刘秀在岭南瘴疠之地活了下来,不但活了下来,还在春陵举兵加入了绿林军。他的旗号也是“光复汉室”——但他的光复汉室,和田况、隗嚣、李通的光复汉室,截然不同。田况的“汉室”是豪强的汉室,刘秀的“汉室”是那个当年在芒砀山斩蛇的亭长对天下人许下的承诺: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约法三章。这句话在田况的檄文里只是装饰,但在那些被北伐捐压弯了腰、被复征令反复征调、在长城工地上冻掉手指的流民耳朵里,是希望。
青流宗。何米娜把始建国十二年以来所有平叛战争的数据与同一时间轴上流民起义的爆发点叠在一起,发现了一条极其残酷的规律:每一次平叛战争结束,附近郡县就会在不长的时间内爆发规模更大的流民起义。她指着光幕上那条逐年攀升的红色曲线告诉父亲,此人用了九年时间成功镇压了所有反抗他改制的敌人,却没有成功让哪怕一戶最底层的流民相信新铜量比旧私斗更公平。他在每一道平叛诏书里都在强调“新法不可废”,但那些因新法而失去土地、失去家人、失去最后一个儿子的百姓,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在新法里找到任何对自己有利的条款。
何成局把三个儿女呈报的全部档案逐一归档,提笔在王莽行为模型的封批栏里写下最后一段话。他搁下笔,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轻声说道:“准备救人。”何米熙把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铜量放在父亲案头,转身将惊鸿剑拔出剑鞘,淡紫色的剑光从青云湖边笔直地升起,划破夜幕,向常安方向飞去。何米岚的承影剑紧随其后。何米娜将常安外城所有平民聚居区的坐标推送到姐姐的玉简上。远处,常安城上的夜空仍被无数火把映得通红——那是绿林军的前锋,已经打进了武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