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下皆反 (第2/3页)
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她用惊鸿剑的剑鞘轻轻拨开民夫僵硬的手臂,从他怀里掉出半块干裂的面饼。面饼上刻着少府新铜量的烙印——“始建国三年”。她把面饼翻过来,背面是民夫自己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的粟米图案,旁边还有一行被冻裂的手指反复划过的痕迹,依稀是个“娘”字。她把面饼收进观测袋里,在新一页名册上写下这个人的名字。名字旁边她画了一道大禹治水传下来的水点纹——这已经是她记录的第无数个死在长城工地上的民夫了。
何米娜在青流宗观测站里连续多日逐项分析北境军粮调动与民夫征发的数据。她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新朝军功爵制继承了秦制二十等爵,但在实际执行中,北境各郡征发的民夫有相当比例并未按法令规定的爵等序列分期抵达长城工地,而是被当地郡吏集中征调同一批贫困农户。这些人既无军功爵位可依,也无法在短期内返乡,实际处境已脱离法令预设的执行框架,官文上将他们统称为“复征户”。她把这些复征户的统计数字单独列出,推给远在并州前线的姐姐。何米熙在天寒地冻的雁门关外收到了这份传讯,蹲在避风的烽燧台里逐条看完那些反复出现的名字,然后给父亲传回了一份简短的报告:此人用少府铜斗量了天下田亩,但那些在诏书与铜斗之间饿死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本簿册里——在她的名册里。
西域军报在始建国三年秋八百里加急送入常安。西域诸国趁新朝大军北调、西域都护府兵力空虚,联合起兵攻杀都护但钦,连陷龟兹、焉耆、姑墨数城,丝路商道被拦腰斩断。军报送到王路堂时,王莽正与少府卿商讨新一批铜量的铭文格式。他看完军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侍立在一旁的刘歆说朕一定要把西域打回来。不是为了丝路——西域是大汉西域都护府守了上百年的地方,朕不能让它断在朕手里。他连夜下诏征发巴蜀、陇西、河西四郡精兵,以就任不久的新的西域都护为主将,发兵征讨西域。
但中原大地的烽烟,比西域的战报来得更快。
始建国四年秋,并州豪强田氏率先起兵。田氏是太原郡最大的世家,田氏先祖在汉文帝时便封侯,到田况这一代,田氏在太原郡拥有良田数千顷,佃户几千家,私兵上千人。摊丁入亩诏书传到太原郡那天,田况的曾祖田叔在汉文帝朝就已经是列侯,他本人承袭关内侯爵位,在太原郡守府里有一座专供他查阅存档的偏厅。他把诏书从头看到尾,然后轻轻搁在案上,对身旁的族弟田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田氏叛军的斥候传遍了整个并州:“高皇帝与天下约法三章,田租十五税一。现在新朝皇帝要收我田氏双倍的赋税,双倍——这不是加赋,这是绝我宗族。汉高祖当年在芒砀山斩蛇时说过,天下苦秦久矣。今天下苦新久矣。”他当场派人秘密前往邻近几郡串联各地豪强,提出起兵反新,旗号只有一个——光复汉室。
田氏起兵的消息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不到一个月,幽州、冀州、青州、兖州、豫州、荆州、凉州七个大州数十家世家大族同时响应。这些世家有的拥兵上万,有的只有几百私兵,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摊丁入亩的受害者。他们的反抗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公开举兵攻打郡县,有的暗中截杀新朝派去丈量土地的田曹吏,有的把被销毁的私斗从地窖里挖出来重新使用。各地郡守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常安。大司徒平晏在呈递奏疏时只说了四个字——“天下皆反”。
王莽将奏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少府新铸的铜锤砸在青石砖上:“不是天下皆反。是天下豪强皆反。他们反的不是朕,是摊丁入亩。他们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号,骨子里是想保住他们的私斗。朕不会撤摊丁入亩。这道诏书是朕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朕亲笔所批。朕宁可天下豪强全部反了,也不会把摊丁入亩从天下田亩上撤回去。”
他连下数道平叛诏书。令大司马董忠率北军主力入并州平叛,令大司空王邑、大司徒平晏分赴幽、冀二州督战,令少府加铸新币以充军饷,督促各地仓曹紧急调拨存粮。他在诏书里用了极严厉的措辞——“敢有持兵抗拒新法者,以叛国论,族诛。”这道诏书被快马传到各郡,马蹄踏过驰道时溅起的尘土还没落下,并州郡守已经亲自率兵配合董忠的主力将田氏叛军围在汾水河谷。董忠下令强弓硬弩齐射,箭矢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田氏私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田况被俘后绝食而死,董忠下令将田氏坞堡夷为平地,堡中所有私斗当众销毁,熔成铜水浇铸成新铜量,刻上“始建国五年平叛纪功”铭文。
但各地的世家并没有因为田氏的覆灭而退缩。凉州豪强隗嚣在成纪起兵,自称“辅汉大将军”,拥兵数万割据陇右,传檄天下历数王莽罪状——篡汉自立、改币乱制、摊丁入亩重赋虐民、北征匈奴虚耗国力。檄文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汉家陵庙,松柏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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