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残躯泣血撑危城 寒营谋寇压漠南 (第3/3页)
他呼吸浅弱冰冷,语声不大,却字字冷沉坚定,带着不容动摇的帝王威严:
“传我大汗旨意,通令全城。”
“即刻调动所有工匠青壮,不分昼夜、不分时辰,全力赶造箭矢、打磨刀矛、修补破损兵刃。全城百姓尽数征用,年少青壮分组列队,前往城外山野搬运巨石,源源不断运往城头,增补滚木礌石。城中柴薪桐油统一收缴管控,尽数调配四门城楼备用。”
“城内老弱妇孺,全部统一迁入内城深处安置,划分专属居所,派兵保护,远离战火刀剑。四座城门加倍增派守军,划分班次,日夜轮值、昼夜不歇,不分白昼黑夜,一刻不许松懈怠慢,严守城墙,死拒外敌。所有将官士卒,各司其职,擅自离岗、懈怠观望者,军**处,绝不姑息。”
耶律楚材躬身垂首,神色肃穆恭敬:
“臣遵大汗旨意,即刻全城传令,逐一督办,半点不敢延误。”
话音才刚刚落下,城下急促马蹄声骤然炸响,马蹄狂奔踩踏地面,震动沉闷急促。一名黑衣斥候身披尘土,衣衫被寒风刮得破碎,满头满脸灰土汗水,胯下战马大口喘息、四蹄翻飞,疯一般直冲城头阶梯。
转瞬之间,斥候翻身滚落马背,踉跄狂奔上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面色惨白慌张,仰头高声急报:
“启禀大汗!启禀王爷!大事不好!”
“漠北整片草原烽烟尽数燃起,狼烟连绵不断!拔都大军沿路疾驰推进,沿途大小部族全部望风归附,尽数归入麾下,兵马越聚越多,兵锋笔直直指和林!行军速度远超预估,两日之内,必定直达城下,完成四面合围!”
惊雷一般的消息砸落下来,城头所有将士身躯齐齐一震,人人面色煞白,心底寒气直冒,一股绝望惶恐悄然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同一时刻,和林城外三里,拔都先锋大营。
偌大连绵营帐扎根荒原,密密麻麻铺展旷野,营寨四周岗哨林立,铁甲兵士持枪肃立,寒气森然肃杀。中军主营帐高大宽阔,帐帘紧闭,帐内无风自寒,阴冷戾气翻涌,压抑逼人。
帐中灯火昏黄暗淡,光影摇曳,映得帐内人影阴沉可怖。大将布里一身黝黑寒铁重甲,昨夜通宵鏖战,甲胄上干涸血垢斑驳交错,刀痕箭伤遍布满身。他面色铁青阴沉,眉宇间戾气暴怒丛生,大步走到实木案几之前,抬手狠狠一掌重重拍落。
“砰!”
一声巨响震荡营帐,案上铜盏文书剧烈震颤,险些翻倒。布里双目赤红,满腔怒火压抑不住,粗重喘息,厉声怒喝:
“本王昨夜倾尽三万先锋兵力,连夜猛攻和林!城内内乱爆发、防备大乱,本是唾手可得的良机!可鏖战整整一夜,死伤无数,竟连一座残破孤城都攻不破!”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滔天:
“贵由分明病入膏肓、命悬一线,身子弱得风吹便倒,偏偏执拗顽固,硬撑残躯亲自登城督战,稳住军心!阔端勇猛凶悍,带兵驰援迅猛,死守城门寸步不让!城内军民更是疯魔一般,人人死战不退,当真匪夷所思,可恨至极!”
帐下一众偏将副将尽数垂首而立,人人面色凝重阴沉,无人敢出言应声,帐内只剩布里压抑的怒喘声响。
片刻后,一名年长副将缓步上前,躬身拱手,神色谨慎凝重,低声开口:
“将军息怒。昨夜错失破城良机,根源不在将士不力,全是失烈门谋划疏漏、行事拖沓。内乱谋划提前泄露,仓促举事,内应尚未打通南门便被镇压,里外无法呼应,白白浪费天赐时机。”
“如今失烈门被俘入狱,城内所有内应尽数被清剿诛杀,城内防务重新整顿规整,军心收拢稳固,此刻强行强攻,只会徒增伤亡,难有建树。眼下唯一稳妥之计,便是按兵不动,固守营寨,静候拔都大汗四十万主力大军抵达。”
“待到大军齐聚,四面层层合围,断绝和林所有出入通道,截断水源粮道,困死孤城。无需猛攻厮杀,只围不攻,耗到城中粮草断绝、军心溃散,不攻自破。”
布里咬牙切齿,眼底寒光凛冽,满脸阴狠冷笑:
“本王看得清清楚楚!贵由不过一盏残灯,风中摇曳,残躯硬撑,撑不了几日便会油尽灯枯!阔端纵然勇猛无双,麾下兵力单薄,孤掌难鸣!耶律楚材满腹谋略,可手中无精兵可用,空有计策,无从施展!”
“和林本就是孤城一座,粮草微薄、军械枯竭、伤亡惨重,内里隐患重重。待到四十万铁骑铺天盖地压来,四面八方死死围堵,水泄不通,飞鸟难越。不出旬月,城中粮草耗尽,伤病蔓延,人心自溃,无需我等挥刀攻城,这座城池,自行崩塌!”
他抬眼看向帐外,语气冷厉狠绝,厉声下令:
“即刻挑选极速斥候,快马加急奔赴主营!将和林城内所有实情尽数呈报拔都大汗:城内军心虽稳,兵力空虚、军械耗损惨重、粮草短缺、大汗病重!只需大军合围,困而不攻,静待粮尽,便可坐等城破,轻易拿下和林!”
“遵命!”
帐下亲兵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出营帐,牵来快马,扬鞭疾驰,马蹄扬尘,朝着远方浩荡大军方向狂奔而去。
阴狠谋算,层层收紧,一张死亡大网,正缓缓朝着孤悬漠北的和林,死死笼罩而下。
和林城头,寒风愈发凛冽刺骨,漫天阴风卷着尘土寒气,肆意横扫城墙每一寸角落。
贵由倚靠城垛,浑身寒凉刺骨,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周身,深入骨血。身子不停微微发冷发颤,眩晕昏沉一阵重过一阵,眼前光影反复恍惚,连绵咳意压在喉间,时不时便有细密血丝隐隐渗出。
他目光遥遥望向茫茫无尽的苍茫草原,望向天边层层压来的暗沉阴云。身侧阔端挺拔如山,寸步不移;身旁耶律楚材沉稳肃穆,从容筹划;满城带伤将士咬牙伫立,目光坚毅;城中百姓奔走劳碌,合力守城。
他肉身早已濒临油尽灯枯,生机微弱,风中飘摇。可那双深陷疲惫病痛的眼底,那份守护山河的意志,自始至终,半分未曾弯折,半分未曾熄灭。
残躯虽朽,不坠万里山河之志;孤灯将熄,不屈一城苍生风骨。
朔风呼啸,血色浸满危墙。城内,君臣军民泣血死守,以血肉筑屏障;城外,四十万胡尘步步逼近,以铁骑布死局。
一场生死殊途的绝境对局,已然彻底落定,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