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周广志的往事碎片 (第3/3页)
然后,7月28日——整页被撕掉了。
不是轻轻撕下,是暴力撕扯,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而且边缘有焦痕——像是用打火机烧过边缘,然后硬扯下来。
7月29日页面,只有一行字:“协助搬运新设备至录音室。陆厂长在场。设备型号未告知。”
7月30日(事故前夜):“夜班。听见异常声响。报告值班室,无人理会。”字迹很轻,像怕被看见。
7月31日(火灾当天):“厂区火灾,重大损失。宋工重伤送医。全体停工。”字迹剧烈颤抖,最后的句号戳破了纸。
8月1日页面,在记录完“清理现场”后,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像偷偷写下的,添了一句:
“他们不让提‘零号’。不让提‘孩子’。陆说:‘一切为了未来。’”
宋怀音继续往后翻。日记到8月15日就结束了,后面全是空白。
但在最后一页——封底内侧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张纸。
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张便签纸,对折了两次,已经脆化,边缘有一角被烧掉了,留下焦黑的锯齿状缺口。
展开。字迹是宋国栋的——宋怀音认得,和β频段磁带标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内容:
“老周,如果我出事,把下面这个名字交给怀音(如果他长大后来找你的话):
陈秀兰。
她是录音助理,知道全部真相。她可能会躲起来,但她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和怀音差不多大。找她。
——宋国栋”
没有日期。但纸的脆化程度,和那本日记差不多。
宋怀音盯着那个名字。陈秀兰。录音助理。
他想起李翘楚给他看的那张1987年集体照,边缘那个低头看磁带的女人。
他想起陈小雨的牡丹牌收音机,和里面那首《茉莉花》。
他想起陈小雨说:“我听过红梅厂的声音……很多人在哭,还有一个小孩在叫‘爸爸’……”
他收起日记和便签,塞进外套内袋。布料摩擦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床上,周广志在睡梦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噩梦抓住。他眉头紧皱,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别进去……孩子……在哭……”
停顿。鼾声。
然后是一句清晰的、带着哭腔的话:
“磁带……在吃……它在吃……”
宋怀音靠近:“吃什么?”
但周广志已经陷入深睡,只有嘴唇还在无意识地开合,像在无声地重复那句话。
宋怀音退出里间。维修铺里,台灯还亮着,但那圈昏黄的光晕似乎在缩小,黑暗从四周涌上来,几乎要吞噬那点光亮。
他走到门口,手碰到冰冷的门把。
就在这时,头顶的钨丝灯泡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那种闪烁,是像有人快速开关——亮,灭,亮,灭,连续三次。
然后,“噗”一声轻响。
彻底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有窗外街灯的光,从门缝和毛玻璃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条。
宋怀音站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铺子的轮廓——那些垒到天花板的旧电视机、墙上挂的收音机、地上散落的零件,都变成了蹲伏在黑暗里的、形状怪异的剪影。
他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沙沙……沙沙……”
极轻微的,像磁带在缓慢转动。
不是从录音机里发出的。是从墙角——那台老式磁带计数器所在的位置。
宋怀音慢慢走过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他看见计数器红色的数字显示屏。
数字在跳。
不是乱跳,是有规律地、一秒一次地跳动:
012……013……014……
停在了014。
然后静止。
像某种记录,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自动翻到了新的一页。
宋怀音盯着那个数字。014。什么意思?第十四次异常事件?第十四个受害者?还是……某种计数,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伸手,想碰碰计数器。
指尖即将触及时,计数器突然“嘀”地响了一声——不是机械音,是电子音,短促,尖锐。
屏幕上的数字全部归零。
变成:000。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彻底死寂。
宋怀音收回手。他站在黑暗的铺子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旧电器,墙上是褪色的老照片,床上是醉倒的老人。
空气里有酒气、灰尘、旧塑料,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磁带粘合剂受热后的甜腻气味。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本日记和便签。在昏暗的光线下,便签上“陈秀兰”三个字,似乎微微泛着荧光,淡蓝色的,持续了两秒,然后熄灭。
宋怀音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
铜铃没响。
他回头,从毛玻璃看进去——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里间门缝下,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像呼吸般明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