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1章 半衰期纸船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31章 半衰期纸船 (第3/3页)

他手中。

    他捏着这只小小的纸船,看着它尖尖的船头和敞开的船舱。纸船很轻,没有任何重量,似乎一口气就能吹走。它无法承载任何东西,除了折纸人那一瞬间的无聊或心事。

    他想起小时候,也曾折过纸船,放进雨后的小水洼,看着它吸饱了水,慢慢沉没。纸船的寿命,大概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它的“半衰期”,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沈佳琪的情感,就像这样一只纸船吗?用脆弱的心意折成,放入生活这片充满未知湍流的水域,还没来得及航行,就迅速被浸湿、软化、最终沉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十五天,对于纸船而言,或许已经算是漫长的航程了。

    而他,这个研究永恒衰变的人,却妄图用建造核电站安全壳的思维,去为一只纸船设计避风的港湾。这想法本身,就荒谬得可笑。

    他拿起那只纸船,走到实验室角落的洗手池边。水池是不锈钢的,干燥,冰冷。他将纸船轻轻放在水池中央。

    然后,他拧开了水龙头。

    很小的水流,细细的一股,滴落在纸船旁边。水珠溅开,迅速在光滑的不锈钢池底漫延开来,悄无声息地逼近那只静止的纸船。

    傅云深关掉水龙头,静静地看着。

    水迹像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爬向纸船。最先接触到水的是船底的一个角。几乎瞬间,那个角落的纸张颜色变深了,纤维吸饱了水分,开始软化、塌陷。接着,水迹蔓延到整个船底,纸船开始慢慢下沉,船体变形,船头歪斜。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爆炸,没有泄漏,没有警报。只有最普通的物理过程——纸吸水,变重,失去结构强度,最终解体。

    不到一分钟,那只粗糙的纸船已经化作一团深色的、软烂的纸浆,糊在不锈钢池底,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它甚至没有完全沉没,只是彻底失去了作为“船”的形态和意义。

    傅云深看着那团纸浆。这就是“四十五天”的衰变吗?或许更快。不是在惊天动地中毁灭,而是在寂静无声中被最寻常的介质(也许是日常的琐碎、一句无心的话、一个失望的眼神)逐渐浸润、软化、最终失去所有形状和功能。

    他打开水龙头,更大的水流冲下,将那团纸浆轻易地卷走,通过排水口消失不见。水池恢复了干净光亮,仿佛那只纸船从未存在过。

    他走回操作台前,坐下。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他突然想起分析软件里那个常数:4.468×10^9年。那是铀238的半衰期,漫长到近乎永恒。

    而他此刻心中回荡的,是另一个数字:45天。短暂如朝露。

    他无法理解这样的时间尺度。他的仪器可以测量亿万分之一的放射性活度变化,却无法探测一颗心在四十五天内从炽热到冰封的全部“衰变能”。他的预案可以应对反应堆失控的极端情况,却无法为一只注定遇水即化的纸船规划航线。

    原来,有些东西的半衰期,短到任何测量和防护都失去意义。

    你只能看着它折好,放下,然后,在它迅速被生活的潮水浸湿、变形、消失时,做一个沉默的、无力的旁观者。

    就像此刻,他坐在这间可以测量永恒衰变的实验室里,手中仿佛还残留着折叠纸船时,那粗糙纸张的触感。

    而心里,只有那句在风中飘散的话,像最终衰变完毕、再无放射性的灰烬:

    “你说铀238半衰期45亿年,我爱的半衰期只有45天。”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