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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培养皿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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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培养皿情诗 (第3/3页)

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那是可预测的化学反应。那我呢?我的‘碱’是什么?一场失败的并购?一句背后的诋毁?还是一个看似温暖的靠近?我的‘变蓝’又是什么?是又一次彻夜失眠?是验血报告上更高的异常箭头?还是……”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移开了一寸,让一束苍白的冬日光斜射进来,照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背上。

    “……还是,在遇到某个人时,明明心跳加速,皮质醇却飙升,多巴胺纹丝不动,仿佛免疫系统识别出了病原体,拉起警报,分泌的不是愉悦,而是排斥和恐惧?”她终于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晰,“如果爱是一种化学反应,那我的反应釜里,大概装错了催化剂,或者,进料本身就有毒。”

    许墨的心脏,像是被那束冰冷的阳光刺了一下。他见过无数精密的仪器,分析过最复杂的代谢通路,但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准确又如此残忍的化学语言,来描述自己的情感无能。她把自己的心碎,翻译成了实验室里的异常数据。

    他想起自己那些拒绝启动抗逆通路的拟南芥。它们只是沉默地表达着“孤生”基因,却放弃了挣扎。而眼前这个女人,在用尽全部理智,试图分析自己的“放弃”,并为这种放弃寻找一个化学式的解释。

    “沈总,”许墨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即使我同意,这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数据只是数据。知道孤独的化学计量,并不会减轻孤独。”

    “我知道。”沈佳琪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数据。是我可以理解、可以面对的东西。比那些含糊的‘你要走出来’、‘你要看开点’,来得真实。”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许博士,你就把我当成一株……发生了罕见突变的植物。一株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却产生了大量未知次生代谢产物的植物。你不好奇吗?不想知道这些异常代谢物是什么?它们是如何产生的?最终又会把这株植物导向何处?”

    许墨沉默了。他无法否认,作为一名研究者,这个提议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独特、又如此愿意“献祭”自身以供观察的“系统”,简直像天文学者发现了一颗行为异常的新星。但同时,理智和某种模糊的伦理直觉在尖锐地鸣响警报。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终于说,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这涉及到太多因素。而且,即使我同意,也需要一个非常严谨的、不违反任何伦理规范的观察框架。”

    “当然。”沈佳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她重新整理好桌上的文件,放回牛皮纸袋,站起身,“我不会催促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电话的素白卡片,“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请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博士,晚宴那天你说,不知道拟南芥在漫长黑夜里是否孤独。”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无波,“我想,或许你是知道的。只是它的孤独,不在你的测量指标里。”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许墨一个人,和那束渐渐移动的冰冷阳光。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沈佳琪”和一个号码。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她递过来时,那微凉的触感。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佳琪那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然后,他转身回到实验室。

    培养箱里,那几株蔫头耆脑的拟南芥依然如故。他调出它们的实时监测数据,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孤生”基因高表达的红色区块,和代表抗逆基因沉默的蓝色区块。

    他忽然想起沈佳琪那句话:“你说花青素遇碱变蓝,我遇你变成病历。”

    在这间充满了试剂气味、仪器低鸣和冰冷数据的实验室里,他似乎刚刚收到了一份最特别、也最沉重的“样本申请”。不是血液,不是组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试图将自己转化为一组可供解读的、关于痛苦与孤独的化学方程式。

    而他,这个习惯了与沉默的植物和冰冷数据打交道的植物化学家,第一次感到,有些反应,或许永远无法在培养皿里完成。有些颜色变化,也远非“遇碱变蓝”那么简单。

    他拿起笔,在实验记录本崭新的一页上,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

    “课题设想:关于高等智慧生命体在持续社会心理逆境下,神经内分泌与代谢网络适应性(或失适应性)反应的长期观测研究。”

    写完后,他看着这行冷冰冰的、充满术语的文字,良久,拿起笔,在旁边重重地划掉。

    不合适。这太不“合适”了。

    他合上记录本,走到离心机旁。机器早已停止,里面空无一物。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管分离好的血液样本,淡黄色的血浆层,平静地悬浮在试管上部。

    那里面,藏着一个人无声的、化学意义上的尖叫。

    而他,该不该去测量这尖叫的分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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