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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9章 阿贝的主意 (第1/3页)
绣娘的早晨是从染布开始的。
天光未亮,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飘落的桂花,阿贝已经从灶房端出半盆米汤,走进后院。院中青石板上摊着昨儿个浸好的素白棉布,晨露浸得它们微潮,手指摁上去会印出一个淡淡的水印子。墙角三个染缸一字排开,靛蓝那口是新调的,能闻见一股生涩的石灰味和蓼蓝叶的清香。酱色的那口用得最久,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老缸,染出的褐色有股子别的缸调不出的旧味儿,像庙里挂了百年的经幡。
阿贝蹲下身子,把手探入靛蓝缸。五指张开,沉下去,再收拢,提起来。染液从手背滑落的质感,比水沉,比油轻,凉丝丝地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观察自己手背上那一层薄薄的蓝,在晨光下一点点变深,由浅碧到靛青,像是天空沉进水里,又像是水开了花。
“还欠三分。”她自言自语,拿过灶台旁的粗盐罐,撒了一小撮进去,拿竹棍搅了搅。缸底的蓝翻涌上来,颜色又深了一成。
师父还没来。绣坊的姑娘们也还没来。整条街还在沉睡,偶尔有货郎推着独轮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噜地响。
阿贝趁着这点清静的工夫,把浸好的布匹一匹匹从米汤里捞出来,拧干,搭在竹竿上。米汤浆过的布染出来颜色更均匀,这是莫家阿娘教她的手艺。那时候她才七八岁,个子还没有染缸高,踩在一张小杌子上,帮着阿娘把布一匹匹往竹竿上挂。阿娘夸她手巧,说她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又说可惜了,你要是生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哪用得着受这份苦。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大户人家”,只是咧嘴笑,说阿娘我不苦,染布好玩。
想起阿娘,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随身的包袱里还放着那半块玉佩,拿一块旧蓝布包了好几层,压在包袱的最底下。自从上次从苏州回来后,她就没再拿出来看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半块佩上刻着一个篆字——她找人问过,说是“莫”字的一半。苏州那位年迈的绣娘看到这半块佩时脸色大变的样子,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老婆婆颤抖着手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问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如实说了,老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姑娘,你该去上海。”
去上海。
打从苏州回来,这三个字就像一根针,扎在阿贝的心尖上。白天忙起来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它就隐隐地疼。
她不是没想过去上海。事实上,她几乎每天都在想。只是去上海哪有那么容易?莫老爹的渔船被黄老虎砸了,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药罐子常年架在灶上。阿娘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绣活做到一半就得搁下揉眼眶。她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哪能说走就走。更何况,去上海做什么?找谁?凭着半块不知道还能不能算数、不知道另一半在何处的玉佩,就想去找一个自己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亲生爹娘”?说出去,人家会以为她疯了。
可是不去,心里头那根刺就一直在。
阿贝把最后一匹布搭上竹竿,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渍,抬眼望向巷口的方向。巷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的小水坑里。水坑映着一小方灰蓝的天,叶子落进去,就把天给遮住了。
得先有钱。
阿贝把空盆端回灶房,掀开锅盖。昨晚剩下的粥已经凝成了糊状,她舀了半碗,就着一碟腌萝卜丝,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手泡在凉水里,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那天在码头上,她无意间听到几个商人议论,说下个月在上海有一场江南绣艺博览会,是沪上商界名流筹办的,规模不小。各地的绣坊都在准备参展,参展的作品要是能拿奖,不光是绣品能卖出好价钱,连带着绣坊的名声都能水涨船高。
阿贝把碗扣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走进绣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幅还没完工的绣品。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绣的《水乡晨雾》。画面上的景致是乌桕滩,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一条窄窄的水道,两岸长满了乌桕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了,映在水面上像烧着了一条河。她绣乌桕叶用了一种自己琢磨出来的针法——把丝线劈成三股,用长短针交替,绣出来的叶子远看是一个颜色,近看却有三层深浅。最绝的是水面的雾气,她用了一种极淡的灰色丝线,零零星星落了几针,乍一看像是没绣完,可退后两步再看,那雾气就活了,淡淡的,薄薄的,浮在水面上,像是能把远处的景物罩进梦里。
师父头一回看到这幅绣品时,愣在那里看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只说了一句:“阿贝,你的手比我巧。”
阿贝把绣品小心翼翼地铺在绣架上,手指顺着叶脉的纹路轻轻划过。如果这幅绣品能去参展就好了,她想。可是参展需要报名费,还要有绣坊的举荐信。她虽然在这家绣坊做了大半年,可到底还是个学徒的身份。师父是赏识她,可绣坊终究不是她说了算的。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阿贝托着腮坐在绣架前,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人是她在码头上遇到的。上个月她去码头给阿爹送饭,回来的路上遇到扒手,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帮她追了回来。那人长得很斯文,上海口音,身边还跟着两个伙计。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姑娘当心些”,就走了。
后来她听码头上的人说,那人是上海齐家的大少爷,叫什么齐啸云,是做生意的。齐家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据说祖上出过好几个进士,如今是江南首富。这样的人,未必能记得她一个小绣娘。
可是再不济,总得试一试。
阿贝从绣房出来时,师父正好进门。
师父姓陈,是这间小绣坊的老板娘,年轻时在苏州学艺,手艺极好,只是脾气古怪,不合群的绣娘一概不要,所以绣坊的规模一直不大。她对阿贝倒是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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