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9章 夜绣嫁衣心事谁知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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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正抬头看向苏绣馆二楼的窗户。
阿贝下意识也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低头绣着什么。是莹莹。
齐啸云没有看见阿贝。他只是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铺成一道沉默的墨迹。他望着二楼那扇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转过身,低头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车门关上的声音被有轨电车的叮当声盖过了。
“阿贝?”小蒲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阿贝回过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她松开手,棉袄的下摆已经被攥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蟹壳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焦香的芝麻味直扑鼻子。小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阿贝也咬了一口,滋味很好,但她吃不出香来。
晚上回到住处,阿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轨电车最后一班的叮当声已经远去了,弄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闪过白天的画面——绣春和她如出一辙的眉眼,那件被金线一寸寸铺满的大红嫁衣,齐啸云站在路灯下,仰头望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坐起来,点亮了床头的油灯。黄澄澄的灯光照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照着她从水乡带来的几件旧衣裳,墙角放着的竹编箱子,以及枕头底下露出的半截红绳。她把红绳拽出来。那枚半圆形的玉佩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像是凝固了的月光。
她握住温凉的玉,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的那个“莫”字,手指摩过每一笔笔画。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就用红绳挂在她脖子上,藏在襁褓的最里层。她小时候不懂这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好看,就一直戴着。后来大了些,才知道玉上刻的是姓氏——莫。
堂屋里,养母的咳嗽声隐隐传来,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阿贝知道,养母也不想让她担心。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凉的触感透过粗布睡衣传到皮肤上,心却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起陈嫂说的话——欠了人家的情,就低了一头。可她欠的不是别人的情,是血。她和莹莹身体里流着同一种血,可二十年来,一个在沪上做千金小姐,一个在水乡做渔家女儿。身份的错位不是她造成的,但眼下每一次关于婚约的流言、每一个旁人的揣测,都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她心里一直垒着的那道堤坝。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认回身份会怎样。她是莫家的骨肉,这一点毫无疑问。可认了之后呢?她要回属于她的东西吗?那莹莹呢?莹莹在莫家长大,孝顺了母亲二十年,守了这个家二十年。还有齐啸云——他的婚约是和她阿贝订下的,可是这二十年来,陪在他身边的是莹莹。
如果她认回身份,莹莹就要失去一切。如果不认,她就永远是一个“外人”。
阿贝把玉佩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拇指一遍遍抹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直到把冷玉焐热了也没有想出答案。她只是一个从水乡来的渔家女儿。她以为沪上最大的难处,是找不到活干、被人看不起。现在她才知道,活好干,衣饭不难挣。难的是一块玉,一座宅子,一个素未谋面的“姐妹”,和一个从一开始就属于姐姐的婚约——这些像一重又一重的蚕丝,裹住了她的脚,让她寸步难行。
油灯的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矮了几分。油快熬干了。
阿贝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弄堂深处传来的小提琴声——租界那头,洋人的夜宴还没有散。明天天一亮,她还要去苏绣馆。还要坐在那个叫绣春的女人旁边。还要一针一针地绣她的生活,在这座不属于她的巨大城市里,用最细的丝线,绣出不知道要交给谁的花样。
那些针和丝线也许最终能把日子连在一起,把身世的原委拼出眉目,把所有散落的,重新缝成完整的一块。但那需要多少针,需要多少线,需要多长的时间,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她闭上眼睛,在水乡养母的咳嗽声和沪上弄堂的风声之间,慢慢沉入了一个刚浅又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