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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寒夜笔耕,镜照尘间 (第1/3页)
寒假的风,带着江城特有的湿冷,刮过部属211大学的香樟道,把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卷得漫天纷飞,又轻轻落在图书馆后墙的爬墙虎上,沉默地见证着这所学府四十余年的朝来暮往。而我,鹿鸣,一个在这所大学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四十年的教育工作者,正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寒假过后再上两周班,办完相关手续,我就要正式退休了。从二十岁那年踏入这所大学的校门,到如今两鬓染霜,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我的青春、中年,直到临近暮年。这四十年里,我从穿着的确良衬衫、背着帆布包的八十年代青年,到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谈吐间满是新潮词汇的零零后;我见证过高校扩招的浪潮,看着校园从几栋低矮的教学楼,扩建到如今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的规模;也亲历过职称评定的风风雨雨,从助工到工程师,从工程师到副研究员,再到正研究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耗尽了心血,也收获了旁人眼中的“成功”。
退休,这个曾经遥远得仿佛与我无关的词,如今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前。身边的老同事们,有的早已开始规划退休后的生活,约着一起钓鱼、下棋、带孙子;有的则依旧坚守在教学一线,抱着“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信念,每一堂课都讲得一丝不苟;还有的,却在临近退休的这几年,渐渐放慢了脚步,甚至选择了一种近乎“隐居”的状态,不主动申报科研项目,不参与多余的行政会议,不追求所谓的学术成果,只安安稳稳地完成基本的教学任务,按时上下班,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养花种草,或是研究自己年轻时没来得及深耕的兴趣爱好。
起初,我并不太理解这种选择。在我看来,作为一名高校教师,尤其是一名教授,即便临近退休,也应该坚守学术初心,发挥余热,把自己多年的治学经验和学识,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青年教师和学生。直到前几天,我在校园里遇到了老同事老周,才忽然对这种状态,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老周和我同龄,也是一名教授,主攻文学理论,我们一起进的学校,一起评的副教授,又前后脚评上了教授,平日里关系最为要好。记得年轻时,老周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办公室里,要么埋首于古籍文献之中,要么伏案撰写学术论文,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那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在办公室加班,泡上一杯浓茶,一边喝,一边讨论学术问题,畅谈人生理想,眼里满是对学术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们都坚信,只要脚踏实地,潜心治学,就一定能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不辜负“高校教师”这个身份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可就在三年前,老周评上教授满十年,拿到了“终身教授”的资格后,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他主动辞去了系主任的职务,拒绝了所有科研项目的申报邀请,甚至连学校组织的学术研讨会,也很少再参加。平日里,除了每周两堂必修课,他几乎不怎么来学校,即便来了,也是匆匆上完课就走,很少和同事们交流。有一次,我在校园里碰到他,发现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外套,头发也比以前花白了不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反而多了几分从容和淡然。我们找了个石凳坐下,聊了起来。
“老鹿,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太懈怠了?”老周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愧疚,“很多人都说,我这是‘躺平式退休’,拿着国家的工资,却不干活,浪费国家的资源。”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给他递了一根烟:“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拿到了终身教授的资格,正是发挥余热的时候,怎么就忽然想通了,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老周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老鹿,四十年了,我们太累了。你想想,我们这一辈子,为了职称,为了科研成果,为了那些所谓的‘荣誉’,拼了命地往前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年轻时,我们可以熬夜加班,可以忽略家人,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因为我们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等到我们真正拿到了那些东西,才发现,我们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看看现在的高校,‘破五唯’喊了这么多年,可真正的评价体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科研论文、项目经费、获奖情况,依旧是衡量一个教师水平高低的核心标准。我们这些临近退休的老教师,精力不如年轻人,思维也不如年轻人活跃,想要在科研上有所突破,难如登天。与其在不确定的评价体系里,继续拼命挣扎,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不如守住底线,平稳着陆。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也能有时间,去弥补这些年来对家人的亏欠。”
老周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是啊,四十年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都在为了“生存”和“认可”,拼命地奔跑。我们经历过“破五唯”的过渡期,也感受过量化考核的压力;我们被无数的行政事务缠身,填表、报销、应付形式主义检查、参加各种无关紧要的会议,这些琐碎的事情,挤占了我们大量本应用于教学和科研的时间;我们也曾遭遇过资源分配的不公,人情关系的复杂,看着那些投机取巧的人,凭借着不正当的手段,获得了比我们更多的机会和荣誉,而我们这些脚踏实地、潜心治学的人,却只能默默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我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教务处碰到的青年教师小李。小李今年三十出头,是三年前从名牌大学博士毕业,引进到我们学校的,为人勤奋好学,治学严谨,讲课也很受学生欢迎。可就在上个月,小李评上中职(讲师)后,却忽然变得消沉起来。以前,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每天都忙着备课、科研、指导学生,可现在,他却按时上下班,不再主动加班,也不再申报科研项目,甚至连学生的课后答疑,也常常找借口推脱。
我当时很疑惑,找他谈了一次话。小李的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他说:“鹿老师,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从本科读到博士,辛辛苦苦引进来,好不容易评上了讲师,可我忽然发现,这条路,太难走了。评上讲师只是一个开始,想要评副教授,需要有多少篇核心期刊论文,多少项科研项目,多少教学成果,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真的觉得太累了。科研压力太大,教学任务繁重,还要应付各种行政事务,我每天都活得焦头烂额,连陪伴家人的时间都没有。更让我失望的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科研成果,有时候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得不到应有的认可。我忽然觉得,与其这样拼命挣扎,不如‘躺平’,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去追求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小李的话,像一根针,刺在了我的心上。我忽然意识到,高校教师的“躺平式退休”,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选择,也不是所谓的“消极怠工、无所作为”,而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一种系统的预警信号。它背后,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是教师们在既定的系统约束下,一种无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一种对无效内耗的消极反抗,一种对自身劳动价值的保护,更是对高等教育系统中存在的诸多问题的“用脚投票”。
那天从校园回来,我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趁着这个寒假,趁着自己还没有正式退休,趁着脑子里还有很多想说的话,试着写一些杂文,把自己四十年里在高校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记录下来。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四十年的教学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也只为让更多的人,了解高校教师的真实生活,了解高等教育系统中存在的问题,希望能给那些正在迷茫中的青年教师,给那些致力于高等教育改革的人,带来一点启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小区里的狗吠,还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我指尖落下,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起来,屏幕上,渐渐出现了一行行文字——《高校教师“躺平式退休”:是智慧的退出,还是系统的预警?》。
我写道:“近年来,一些高校出现了中年教师在评上‘副教授’以后开始‘微退休’,甚至有青年教师评完中职就‘躺平’的现象。这种现象,远非简单的个人选择,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预警信号,它背后,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有人说,这是教师们的‘智慧退出’,是个体在既定系统约束下,一种无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也有人说,这是教师们的‘消极懈怠’,是对自身责任的逃避,是人力资源的浪费。而在我看来,‘躺平式退休’,本质上是系统失灵下,个体理性汇聚成集体非理性的缩影。它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一种‘系统的溃坝征兆’。对个人而言,这或许是阶段性的智慧;但对整个高等教育系统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严峻的预警。”
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慨。我想起了老周,想起了小李,想起了身边那些选择“躺平”的同事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评职称,熬夜撰写论文,四处奔波申报项目,忍受着各种委屈和压力;想起了那些被行政事务挤占的教学和科研时间,想起了那些不合理的量化考核,想起了资源分配的不公,想起了学术理想与现实壁垒的碰撞。我忽然明白,那些选择“躺平”的教师们,从来都不是不想努力,不是没有理想,而是在一次次的失望和挫折中,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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